木屋落成后的第三天清晨,阳光打在树皮屋顶上,没有温度。二十个人蹲在火堆边,面前摆着各自的树皮碗——碗里是刘大勺煮了一早晨的“早餐”,说是水,倒也不全是,里头浮着几片切碎了的酸果皮,颜色发黄,捞不起来什么。没有人抱怨,但也没有人开口说话。那种饿到发木的感觉,比刺痛更磨人。
老梁就是这时候开口的。
他在第二批玩家里面话最少,来了七八天,大部分时间蹲在营地边上,削树枝,编藤条,谁也不搭理。有人问他以前干过什么,他只说了句“野外生存教练”,然后就没下文。这天早上,他捏着半片烤热的树皮,把上面的果皮屑抖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走到顾岸面前。
“南面悬崖下面我没去过。”老梁说,“想去看一趟。”
顾岸抬起头:“那方向连条路都没有。”
“所以才要去。”
他叫上了何十九和段锐。何十九带了一柄用焦炭片磨的短刀——其实就是一根削尖的树枝,前端烧过变得刃口黑硬——段锐背了三个树皮兜子,用藤条串起来别在腰上。三人从营地出发,穿过那片已经被砍得稀稀拉拉的林子,沿着山脚的方向走。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干脆是贴着山壁在碎石上攀着走。段锐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滑下去,何十九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碎石哗哗地滚落下去。何十九没松手,等段锐自己挪上来,才说:“看着点。”
段锐呸了一嘴泥:“看着了。”
又走了一刻钟,山壁转了一个弯,像是被人掰开了一道口子。一片矮树林出现在眼前,绿压压地挤在阴影里,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斑。老梁站在林缘没有立刻进去,他蹲下,捡起一颗落在地上的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打量了树冠和地上的落叶层。何十九走到他旁边:“能认吗?”
“认不出来。这个世界的东西跟现实对不上。”
他说着,用指甲掐开了那颗果子。果皮很薄,里面是深紫色的果肉,汁水顺着指缝渗出来,气味很淡,不刺鼻。老梁把果肉凑到鼻子下闻了片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后吐掉,嘴里咂了咂,皱了皱眉:“有涩味,但没麻感。”他把半个果壳握在手心:“等一刻钟,看舌头和嘴唇有没有发麻的意思。”
何十九也摘了一颗,学着他的样子舔了舔。涩,发酸,像没熟透的野生莓果。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树荫下,隔一会儿就碰一下舌尖,交换一句“没感觉”。段锐等得无聊,伸手就要往兜里塞,被何十九用树枝敲了一下手背:“先等等。”
一刻钟过去,嘴里回了一点酸味,但没有刺痛或麻木。
老梁又摘了一颗,这一回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如果这东西会要命,我二十分钟后躺给你们看。”他拍了拍手,走向第二棵果树。那是一棵矮墩墩的树,果实青黄,表皮光滑,像现实里的橘子。他剥开一个,汁水溅出来,气味冲鼻,带一股甜腻的味道。他立刻把果壳扔了,又用水把手指冲了冲:“太香了,这一类的果子多半有麻醉性,不吃。”
第三样是一蓬藤蔓,缠绕在几棵矮树之间,挂着一串串豆荚状的果实。老梁摘了一颗,剥开,里面是几粒黑籽,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他直接把整个豆荚扔在地上:“杏仁味的东西,谨慎起见当有毒处理。”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棵紫果树上,又搜了一圈,在碎石缝里刨出一串褐色根茎,掰开,芯是淡黄色的,有淡淡的薯味。他把根茎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层皮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不适的苦味。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角度:“能吃的就这两种。开始摘吧,别把树弄断了。”
紫果一共也没多少棵,每棵树上的果子有大半被鸟虫吃过。他们摘了满满三兜,其实也就是半大的树皮兜底。那串根茎大概有三四根手指长,被段锐擦了擦泥,兜在最底下。收获不算丰盛,但至少是真正的食物。
从林子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三人沿着山脚往回走,经过一条从岩缝里渗出来的小溪。溪水比营地东边那条更窄更深,水底的石头长着青苔,水流冲出一小片清澈的积水潭。老梁蹲下来,在溪边看了一会儿,默默脱下树皮鞋,踩进水里。
“鱼躲在石头底下。”他低声说了一句,双手探入水中,慢慢摸到一块石头边缘,拢住,合掌,猛地一收。一条长指长的小银鱼被甩上溪岸,在石头上蹦了两下,被段锐一把按住。
“就这么抓?”
“别弄太大水花。鱼在水里靠振动感受动静,你慢慢接近。”
何十九也卷起裤腿,学着老梁的样子把双手放进水中。几次扑空之后,他摸到了一只窝在卵石缝里的青蛙,一把攥住后腿拽了出来。青蛙鼓着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很响,在寂静的山壁间回荡了一下。老梁看了他一眼:“青蛙好,比鱼实在。”
他们在溪里又待了小半个时辰,总共捞到七八条小银鱼、三只青蛙、一只半大的蛤蟆。每个人都湿了半截裤子,嘴唇冻得发白,但脸上都不怎么难看。段锐把鱼一只只穿进藤条串起来,挂在水里养着,沿着溪岸往回走。
回程的路走到一半,老梁忽然脚下一转,走向湖边那片滩地。前几天涨水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淤泥干涸后形成一层层波纹状的裂纹。老梁蹲下,在滩地上摸了一把,捡起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螺壳,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是能吃的。别捡空的,掂量有重量的才要。”
三人弯腰在滩地上扒拉了一阵。贝壳大多很小,白的、灰褐的、扇形的,混在沙石里不容易认。何十九捡了一小捧,大多是活的,壳在掌心里轻轻翕动。老梁挑了挑,把一些壳口太薄的丢弃——那可能是空的或者死久了。最后留下的,堪堪铺满何十九的手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人回到了营地。门口已经有人看见他们,远远喊了一声:“回来了!”
火堆边,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刘大勺接过他们带回的东西,把树皮兜子打开,露出那些紫果和褐色的根茎,又看见藤条串着的小鱼和青蛙,还有那捧活贝壳。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再问什么,转身把火扒开,架上石锅。
晚饭很晚才做好。那点东西被刘大勺仔细分了二十份——每个人面前:一颗紫果,一小截烤熟的根茎,半条小拇指粗细的烤鱼,外加小半碗贝壳汤,汤面上浮着一点油星。那只青蛙被刘大勺剁碎了煮进汤里,谁也没单独多吃一块肉。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慢慢地、仔细地吃着。圆脸年轻人把熟根茎捏在手里,掰成三截,一截一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林晚喝了一口贝壳汤,闭上嘴,缓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比昨天强。”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跟着就——有人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饿透了以后突然缓过来一口气的、由里到外的叹息一样的声音。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嚼得更响了些。
何十九蹲在火堆边,手里捏着一颗紫果,没有吃,转了转放到老梁手里。“你吃。”他说,“你才发现这片地方的。”
老梁接过去,也没有推让,掰开两半,把一半递了回去。
夜色落下来。火苗把二十张脸照得忽明忽暗。贝壳汤的空碗被刘大勺摞在岩石边,一只一只洗干净收好。老梁坐在木屋门口,望着南面那片黑黢黢的山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空碗。
明天还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