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长沙寒意渐浓,风声萧瑟。九门众人也渐渐频繁登门,李家小院日复一日的清净,终究被九门的烟火人气填满。
最先登门的是齐铁嘴。
他惯会观星卜卦、推演吉凶,近日算出李家“阴星入宅,红鸾冲煞”,凭空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特意拎着两包沙糖橘登门压惊。进门一眼瞥见廊下静立的沈青梧,当即愣在原地,绕着她慢悠悠转了两圈,随手掏出几枚铜钱掷于案上。
铜钱落地,卦象纷乱空白,无吉无凶,无命无数,全然测不出分毫端倪。
齐铁嘴神色瞬间凝重,压低声音凑近半截李,满是费解

三爷,这丫头的根脚,我算不透。命格空空荡荡,却稳得离谱,怪事
半截李端着热茶,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冷淡护短

算不透就别算。再敢胡诌乱猜,我拆了你卦摊招牌
齐铁嘴立马嬉笑着收敛神色,乖乖把整袋橘子都推到沈青梧面前。沈青梧乖巧拿起一个,认真剥皮,分了一半递给他。齐铁嘴受宠若惊,连连赞叹她心性干净、自带福气,末了随口笑叹一句:
“

我看这孩子心性通透、安稳渡煞,倒像个入世渡人的小观音
话音刚落,便被半截李冷着脸一脚踹出了院门。这句无心玩笑,却悄悄落进了九门暗流里,埋下伏笔。
紧接着登门的是吴老狗。
他牵着一黑一黄两条土狗,从后院小门悄然而入,不扰旁人,随性自在。彼时沈青梧正蹲在石榴树下捡拾落叶,两条素来警觉认生的狗子,凑近她周身细细嗅了嗅,本该戒备吠叫,却瞬间温顺下来,乖乖趴在她脚边,安分得不像话。吴老狗蹲在一旁看了半晌,啧啧称奇:

稀奇,我家的狗从不服生人,这丫头天生静气镇物,连凶兽都能镇得住
他转头看向静坐檐下的半截李,笑着打趣:

“三爷,不如让她拜我为师?往后进山倒斗,带条狗不如带个能镇得住百邪的人
半截李冷冷瞥他一眼,嗤笑一声:

你倒想得美
吴老狗也不恼,乐呵呵掏出一包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温热的烧鸡,塞给沈青梧。沈青梧坦然接过,撕下一条鸡腿递给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解九爷来得稍晚,登门只为与半截李对弈闲谈,两人对坐堂中落子博弈,沈青梧独自蹲在阶下,拿着枯枝在青石板上随手勾画。寥寥数笔起落,便是一盘布局精妙、攻守兼备的完整残局,暗藏无尽玄机,绝非七岁孩童随意乱画的手笔。解九爷落子的手骤然一顿,微微探头望去,目光渐渐凝重。

三爷,这孩子会棋?
他眼底满是探究与诧异

随手乱画罢了
可解九爷已然看清地上残局的精妙布局,再看向阶下安静垂首的沈青梧时,心底暗生感慨。李家这位半路收养的养女,心性、气度、眼界,无一寻常,实在深藏不露。
而后二月红也踏足李宅,登门小坐闲谈,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眉目清俊温润,气质风雅绝尘,不染半分市井戾气与盗墓阴邪。落座片刻,目光落在廊下躲柱静立的沈青梧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温和笑意,半截李见状,抬手将她拉出来见礼。

这便是你新收的丫头?
二月红细细打量片刻,由衷赞叹,“静如青瓷,淡若烟雨,心性干净安稳,能压宅渡煞。先前八爷笑称她是‘小观音’,如今看来,倒是贴切。”
一句附和,让八爷的玩笑彻底落了实。九门最通透温柔的二爷亲口认可,旁人再不敢当作戏言。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青瓷哨子,递到沈青梧手中:“拿着玩吧。”
沈青梧双手接过,轻声道谢。指尖触到微凉瓷面,心底莫名一动。二月红这般温润待人、眼底藏风霜却始终温柔向善的模样,她跨越数百年岁月,见过无数次。温柔是铠甲,亦是最深的隐忍,她太熟悉这般心境。
自此,她将那枚青瓷哨子细细系在腕间,日日佩戴,未曾摘下。
光阴流转,转瞬入腊月。年关将近,赵氏临盆。腊月十七,产房痛呼阵阵。半截李坐外头,拐杖横置膝头,面色紧绷,指节攥得发白。黑背老六提刀守门,神色冷峻。解九爷陪着。
突然产婆惊叫:“孩子要掉了!”半截李猛地拄拐起身,被解九爷按住:“三爷稳住。”
千钧一发,吴老狗的黑狗蹿进产房,叼住襁褓边角,稳稳护住婴孩。随即啼哭响亮。半截李浑身一松,重重坐回椅中,随即竟低低笑了一声,哑着嗓子骂了句:片刻后,婴孩被抱到半截李面前。
小小一团,眉眼皱巴巴的,尚未长开,却透着鲜活蓬勃的生机。半截李伸出那双握过刀、沾过血、造过杀业的手,指尖带着薄汗,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是半生杀伐里从未有过的柔软。
“像她。”他声音沙哑干涩,褪去所有冷戾,只剩满心温存。又抬头看檐下黑背老六。黑背老六靠在柱上,刀横在膝头,淡淡道:“恭喜三爷。”
半截李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泄尽,重重跌坐回椅中,额头布满细密冷汗,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脱力般松弛下来,劫后余生般释然。
廊下的解九爷长舒一口气,转头望向廊角的沈青梧。那孩子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眼底亮得惊人,唇瓣轻抿,始终安静无声,沉稳笃定得根本不像七岁稚童,解九爷站在一旁,淡淡含笑,不语不言。眼底却暗自认同了那句“小观音”的名号——危难镇场,安稳人心,属实贴切。
沈青梧缓步从廊角走出,慢慢靠近,半截李抬眼看见她,将怀中襁褓微微倾过去,语气平和温柔:“你有弟弟了。”
沈青梧小心翼翼接过襁褓,手势沉稳老练,分寸恰到好处。“叫什么名字?”她垂眸轻声问。半截李望着姐弟二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李成江
沈青梧指尖轻轻拂过婴儿光洁的额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李家得子,九门内部消息传开。碍于人情礼教不便大操大办,但各家贺礼陆续送到院中。沈青梧跟在半截李身后应酬来客,举止沉静有礼,不张扬不怯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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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的身体恢复得比寻常孩子快。
旁人看她一年长一岁,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身子正按着长生的旧轨往回收。从七岁到十四五,用不了十年。再过几年,她就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