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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荒雨拾青瓷

综影视:长生引

民国二十三年,秋。长沙的雨连绵落了三日,天地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湿冷的气息浸透山野泥土。

城外山道上,一辆旧骡车缓缓碾过泥泞。车厢里坐着半截李,膝头搭着块老旧油布,车厢底积着浅浅一汪雨水。赶车的是黑背老六,整个人被冷雨浇得通透,连骡马的皮毛都浸成了暗沉灰黑,只剩两道深浅交错的车辙,缓缓向着山脚荒坟地延伸。

这趟出城本无大事。半截李听闻城西三十里外荒坡新起孤坟,有散盗挖出过几件带铭文的破铜器,疑似战国楚简纹路,便让老六赶车,亲自过来查验。

到了地方,果然不成气候。几捧新土,一口烂棺,半截残碑歪在草里。半截李只让老六扶他坐起来,掀开油布朝坑底望了一眼,便知道东西早被人起干净了,只剩几片碎铜渣子。

半截李
半截李

回吧

雨声里,半截李突然偏了偏头。

他这人腿废了之后,耳力养得极尖。雨打荒草,泥水淌沟,这些他都听得清楚。但刚才那一瞬,有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人吸气,又不像人。他抬手压了压,老六立即停下。

两个人谁也没动。

半截李朝不远处的乱草坡扫了一眼。雨幕里什么都灰蒙蒙的,只一截破败的石供桌斜在坡上,再往后是几丛矮竹,黑黢黢的。

半截李
半截李

有东西。

黑背老六没问是什么,低着身就往乱草坡摸过去。他脚重,踩在湿泥上“啪嗒”响,半截李在车里眯起眼看。没一会儿,老六的身影弯下去,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雨都变小了一些。然后他回头,语气有点古怪:

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

三爷,是个孩子

半截李
半截李

还喘气?

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

嗯,七岁上下。

半截李沉默须臾波:“带过来。”

黑背老六从草里捞起来一团东西,雨披似的裹着,小小一个,浑身泥浆,脸被湿发糊住,只能看见一点极白的下巴。半截李伸手挑开她脸上的乱发,动作不算温柔,那孩子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

半截李的手顿住。

那双眼睛极静,静得不像活人。被雨水灌了不知道多久,一个七岁的孩子,眼里居然没有惊惧,也没有哭意。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大半夜在荒坟边醒来只是一件极平常的事。

半截李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怪事都见过,什么狠人也杀过。可在这么个荒郊野岭,被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看了一眼,他后脊梁居然有些发凉。

半截李
半截李

叫什么?

那孩子不答。

半截李
半截李

哪里人?

依旧沉默。

半截李
半截李

哑巴?

黑背老六低声说

黑背老六
黑背老六

三爷,这孩子身子烫得厉害。

半截李收回手,慢悠悠在膝头油布上蹭干指尖。他从来不是心善之人,更不爱管俗世闲事。兵荒马乱的年月,荒坟野地捡来的哑童,不知根不知底,藏着多少隐患、多少麻烦,他比谁都清楚。可那孩子一直看着他。

不哭不闹,不求不乞,不躲不避,沉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相识已久的故人。

半截李沉默了很久。雨又大了,把骡子淋得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半截李
半截李

带上车。

黑背老六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将小小一团人影放进车厢。半截李从座下摸出半旧粗布毯子,随手扔过去,盖住那满身泥浆的小身子。毯子很快被雨水浸透,孩子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死寂。

车轮再度滚动,车身颠簸摇晃。半截李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向她露在毯外的一截脖颈。雨水冲刷干净泥污,后颈正中偏左,一小块淡青色胎记清晰显露,纹路雅致,像古瓷晕开的青纹,清冷独特。他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他心头莫名一动,低声自语:“李。”

毯下的小小身影似有所觉,缓缓露出半张发烫的小脸,静静看向他。

半截李看着那双眼,缓缓道

半截李
半截李

“以后,你姓李。”

黑背老六在车前挥了下鞭子,骡车加快,朝长沙城的方向驶去。身后荒坡上那口烂棺和半截残碑很快被雨幕吞没了。

沈青梧闭着眼,任由滚烫的身子随着车身起伏浮沉。

她记得一切。三年前南洋死局,她为护张海琪、张海盐、张海侠三人断后,身受濒死重创,触发长生还童,被暗河激流卷走。所有人都以为她葬身深海,唯有她带着三百年清晰记忆连同对着那个人的思念,孤身活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暗河里,却意外又醒了。醒在一个不认识的山坡上,被一个断了腿的男人捡回去。这人姓李。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沈家遗孤,不是南洋的阿青、小七。

现在,她姓李。车厢摇晃,

车进了城。长沙城在雨里泛着一股潮霉气,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咯噔响。早市还没开,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倒夜香的人挑着桶从巷子里出来。黑背老六把车停在一扇黑漆门前,先跳下去,又转身去扶半截李。

半截李没让他扶。自己架着双拐,一步一顿从车上下来。然后他偏头,朝车里看了一眼。

半截李
半截李

抱进去,搁西厢。再去叫个会看病的来,别声张。

老六点点头,弯腰把那只毯子裹着的小东西抱起来。轻得不像话。他心里突了一下,低头看,那孩子已经烧得不省人事,小脸通红,嘴唇却白得几乎透明,他有点怕她死在怀里。

黑背老六抱过人、抬过尸,也亲手埋过几个半大的孩子。但真要他怀里这团暖乎乎的活物咽了气,他觉得自己今晚大概会睡不着。

好在半截李前脚刚进门,后脚老六就吩咐人去请了城东的郑郎中。郑郎中是李家的老相识,嘴紧,从不问东问西。过来一看,只说是风寒入体,又饿又冻,若今晚烧能退,命就保得住。

“这丫头命硬。”郑郎中收药箱时多说了一句,目光在她后颈那胎记上多停了片刻,到底没问。

半截李坐在外间太师椅上,拐杖横在膝头,手里慢慢转着一串旧佛珠。等郑郎中走了,他才对老六说:

“她若是半夜断了气,不必叫我,明早直接埋了。”老六点了下头,抱着刀在外间坐下。

所幸,沈青梧命硬。不仅没死,后半夜还醒了一回。她烧得浑身疼,嗓子干得冒烟,却一声不哼。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外间透进来的油灯光,还有一个极宽大的黑影靠在门边,,安静看了许久,又缓缓闭眼,静静熬着漫漫长夜。

三日之后,雨停风歇,高热彻底褪去。半截李来了西厢。他拄着拐,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被子里的孩子。洗过之后才发现,这丫头其实长得不差。太瘦,脸上没几两肉,但眉眼是淡的,鼻梁挺,唇形薄,皮肤白得发青,像一件刚出窑的薄瓷。

“叫什么名字?”他再一次开口询问。

沈青梧抬眸看他,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沉默,依旧安静。

半截李看向桌上温好的米汤,热气袅袅,是老六一早备好的。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不叫便不叫。”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后颈:“你颈后青胎似瓷,性子又静,往后便叫青瓷。”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半截李
半截李

我们李家破落户,起不出什么好名字,凑合叫。

沈青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极轻地叫了一声:

李青瓷(沈青梧)
李青瓷(沈青梧)

半截李整个人骤然僵住。那声“爹”又轻又哑,像猫叫,又像风吹纸窗。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人这么叫过自己。他以为这丫头要么不开口,要么开口问他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没想到她叫的是这个。

面上冷硬的神色几番变换,眼底戾气尽数消融,最后只闷闷应了一声:“嗯。”“米汤喝了。”他说完,拄着拐转身就走。

黑背老六站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可半截李从他身边过去时,他分明看见三爷耳根子有点红。

黑背老六在心里“啧”了一声。

李三爷,长沙城里出了名心硬手黑的人,被一个小丫头一声“爹”叫得步子都快了几分。

屋内,沈青梧靠在床头,端起那碗米汤,小口小口地喝完。碗底有一层没化开的米粒,她用指尖一点点刮着吃了。她现在是七岁的身子,饿得狠了,什么都是好的。

吃完米汤,她听见外头院子里有雨停后檐角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阶上。远处不知谁家在点早香,味道透过半开的木窗漫进来,混着雨后的潮气。

长沙李宅,雨霁风平。她换了个名字,换了身份,掩了来路,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一方暂时的容身之地。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那根素银九节鞭,还挂在张海盐的包袱里。他现在是不是还在找她,是不是正站在某处海边,对着雾蒙蒙的海面发呆。三百年宿命,半生浮沉过往,她尽数藏于心底,无人可诉,亦无人能懂。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南洋阿青。

唯有长沙九门,李家三小姐——李青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