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渡旧年
暮秋时节,细雨连绵,打湿了江南整座青石城。
沈清辞撑着一把褪色油纸伞,缓步走在长巷深处。巷尾的菩提寺立了百年,红墙黛瓦被雨水洗得温润,檐角铜铃轻晃,落出细碎清冷的声响。她今日来此,只为还一桩旧年心愿。
三年前,她是沈家娇养的小女儿,眉眼温婉,心性澄澈。彼时上元灯会,满城灯火璀璨,人流如织。她不慎被人群冲散,跌撞间险些摔倒,是一袭青衫的少年伸手扶住了她。
少年名谢临川,是游学途经江南的书生。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指尖带着书卷的微凉。他低头轻声叮嘱:“姑娘慢行,人多路挤。”
那一瞬,满城花灯皆成背景,唯独他入了她的眼。
此后半月,沈清辞总借赏景之名,去往城南书肆,只为偶遇谢临川。少年温润有礼,谈吐风雅,常常与她闲谈诗文,细说山河。春日桃花落满肩头,夏夜星河铺满天际,两人相伴漫步,无话不谈。情愫悄然滋生,温柔藏在每一次抬眸对望里。
谢临川曾抚过她鬓边碎发,轻声许诺:“待我秋闱及第,便归来求娶,许你岁岁安稳,一世无忧。”
沈清辞信了。她收起贪玩心性,日日焚香祈福,静静等候他的归期。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
秋闱落幕前夕,北方战事突起,谢临川家世从军,一纸军令下来,他不得不披甲赴边。离别那日,亦是细雨濛濛。城门外长亭萧瑟,秋风卷落满地枯叶。
他背着行囊,一身简衣,再无往日书生温润。他望着眼底泛红的沈清辞,声音沙哑:“清辞,等我,我必凯旋。”
她含泪点头,将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掌心:“我等你,岁岁年年,无期不候。”
自此,江南岁岁花开,长巷年年落雨,却再也等不到那个青衫少年。
边关战事惨烈,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江南。起初还有书信寥寥,后来便是杳无音信。沈家父母见她终日郁郁,日渐消瘦,几番劝说她放下过往,另寻良人,她始终不肯应允。
这一等,便是三年。
今日她再入菩提寺,香火袅袅,梵音轻绕。她手持一束素白秋菊,跪在佛前蒲团上,静静祈福。
三年光阴,磨去了少女稚气,让眉眼多了几分沉静温柔。她不再是当年追着灯火奔跑的小姑娘,学会了静待流年,安稳度日。
香火缭绕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时隔三年,依旧温柔如初:“清辞。”
沈清辞身子骤然一僵,指尖微微颤抖。她不敢回头,生怕只是自己执念太深,幻听入梦。
那人缓步走近,脚步声轻缓,停在她身侧。一袭素色锦袍,眉眼依旧,只是褪去了少年青涩,添了历经风霜的沉稳。
是谢临川。
他安然归来了。
“我回来了。”谢临川轻轻垂眸,望着她眼底蓄满的泪光,语气满是愧疚与温柔,“战事耽搁太久,让你等苦了。”
三年边关沙场,他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心中唯一执念,便是江南的她。他从未忘记长亭离别之诺,从未辜负那一枚贴身佩戴的平安符。
沈清辞终于转身,泪水簌簌落下,却笑着摇头:“不苦,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佛前青灯摇曳,映着两人相望的眉眼。窗外秋雨渐停,天光破开云层,温柔洒落人间。
世间最好的缘分,大抵便是山海相隔,岁岁等候,初心不改,终得重逢。
菩提寺的铜铃再次轻响,跨越三载春秋,吹散所有相思苦难。
此后江南无风雨,岁岁年年皆安然。他卸甲归乡,她静待良人,往后余生,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朝朝暮暮,岁岁相守,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