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驿站的篝火噼啪燃烧,橘红色火光在残破的墙壁上来回晃动。
按照铠甲神的安排,众人分成两班轮守。前半夜由铠甲神、钢千翅、紫云金甲值守警戒,其余人抓紧时间短暂休整,养足精神应对明日的排查任务。
庭院角落铺着几层干燥干草,苗纹纹靠着墙壁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凤翎骑拆卸下来的一片凤翔刃备件。林间被伏击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还有那股如芒在背、来自暗处的窥视感,挥之不去。
苏晚栀抱着厚厚的卷宗坐到她身旁,将一卷晒干的草叶递过去,可以驱散山林蚊虫。

“今晚的情报我全部整理完毕,夜阑小队的作战习惯、战车特征都记录好了。”
苏晚栀声音压得很低,

“军务处档案里关于顾寒洲的记载少得可怜,他就像一个活在阴影里的人。”
苗纹纹接过草叶,鼻尖萦绕淡淡的草木气息:
“竹叶青最信任的暗卫统领,想必手上沾染过不少事端。”

苏晚栀微微皱眉,

“传闻他几乎不参与公开争斗,永远躲在幕后布局。今天他明明就在附近,却没有亲自出手,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不远处,沈砚独自立在驿站破败的门楼之下。背影融进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目光沉沉望向方才玄墨骑消失的那片林地。
只有他隐约捕捉到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杀气。
顾寒洲没有动手,不是实力不足,是刻意按捺。
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位暗卫统领的难缠。可其中缘由,他没有向任何人吐露半句。依旧把秘密藏在心底。
篝火另一边,乌甲威龙抵挡不住疲惫,靠着铜角王沉沉睡去。赤焰七星和青飘飘坐在一处,低声商议着明天向王城递送求援信的细节。
时间缓缓流逝,夜色愈发浓稠。
山林之中,玄墨骑静伏于树影之间。
顾寒洲并没有就此远离。
他遣走夜阑小队去别处搜刮散落的黑灼石,自己孤身一人折返回来。玄墨骑关闭全部光源,引擎压到最低,依靠地形掩护,绕到驿站侧面一处高地,居高临下俯瞰院内。
手下都不理解统领为何要耗费时间,盯着一群被困在驿站的车手。
只有顾寒洲自己清楚,他想要再看一看苗纹纹。
方才林间一战的记忆不断回放。
危难当头,她不慌不躁,守得住防线,听得进队友提醒,不会被怒火冲昏头脑。
这般心性,在年轻车手之中太过少见。
他见过太多人,要么恃强冒进,要么一遇险境便慌乱失措。可苗纹纹的强大,安静而内敛。
心底那一份单纯的战术审视,正在悄悄发生变化。好奇不断发酵,混杂着敌对,拉扯着他的思绪。
他想要试探,想要看看,这份从容坚韧,究竟是临战的伪装,还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顾寒洲抬手,给驿站外围丢下一枚特制的信号弹。
没有刺眼火光,只升起一缕淡淡的灰蓝色烟雾,无声散开。
这是迷惑警示的信号,不会伤人,却会制造恐慌。
烟雾顺着夜风,缓缓飘入驿站庭院。

“什么味道?”
紫云金甲最先嗅到异样气味,立刻站起身,手按在腰间武器上,

“所有人戒备!”
篝火边的众人瞬间全部警醒,纷纷起身,战车就在院内,随时可以登车应战。
灰蓝色薄雾笼罩小半庭院,视线变得朦胧。
“是毒烟吗?”

乌甲威龙慌忙惊醒,揉着眼睛慌张问道。

“不是毒物。”
沈砚快速分辨气味,沉声说道

“是警示烟,用来扰乱心神,制造混乱,没有杀伤力。这是试探。”
试探。
话音刚落,驿站西侧院墙轰然碎裂!
一台改装过的中小型暗骑冲破残垣,嘶吼着直冲院内,战车没有搭载强力战刃,目标不是厮杀,而是故意冲乱众人阵型。

“是调虎离山!”
铠甲神立刻高声喝令,

“不要全部追出去!谨防埋伏!”
钢千翅与钢甲炮兄弟二人立刻驱动狮鹫骑、重炮骑上前拦截,轰鸣声震得地面碎石震颤。
院内瞬间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西侧闯入的暗骑牢牢吸引。
而真正的突破口,却是毫无防备的东侧矮墙。
一台通体漆黑的战车,借着烟雾掩护,轻巧翻过断墙,直直朝着苗纹纹的方向疾驰而来——正是玄墨骑。
顾寒洲没有打算伤她。
他只想逼她出手,近距离看一看她的应对。
玄墨骑速度不快,没有挥出杀伤性战刃,仅仅是压迫式逼近。
周围众人被西侧的敌人牵制,一时间来不及回援。
苗纹纹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快步跃回凤翎骑,舱盖闭合,引擎嗡鸣响起。
淡粉色战车迅速调转车身,凤翔刃横挡在前,稳稳迎上玄墨骑的压迫。
“哐——!”
两台战车装甲相撞,震荡扬起一地尘土。
凤翎骑脚下稳稳扎住,凭借优秀的防御卸去大部分冲击力,没有后退半步。
隔着两层战车的舱窗,两个人遥遥对视。
夜色朦胧,烟雾缭绕。
苗纹纹看不清对方驾驶舱里人的面容,只能够感受到来自对手深沉冰冷的气场。
顾寒洲却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她。
看见她眉头轻蹙,神色冷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戒备。明明身处孤立无援的险境,依旧没有乱掉方寸。
心底某处坚硬冰封的角落,悄然松动一丝。
他原本可以发动攻击,此刻却硬生生压住了发动战刃的念头。
他低声,只有自己听得见:
“果然。”

就在这时,一道深蓝色光影骤然从侧方猛冲过来。
寂川骑如同潜伏的暗流,骤然杀出!
沈砚早已经识破这声东击西的诡计,一直在留意东侧!

“离她远点。”
通讯频道传出沈砚冷得刺骨的声音,寂川骑战刃亮起幽蓝寒光,直逼玄墨骑侧翼。
顾寒洲眸色一沉。
沈砚。
这个人,同样让他看不透。处处预判他的行动,仿佛十分了解他的战术思路。
计划已经被戳破,再纠缠下去只会陷入包围。
顾寒洲不再停留。玄墨骑猛地发力,借着相撞的反作用力迅速后撤,车身灵巧一跃,再次翻过矮墙,消失在浓重的黑夜之中。

“别追!外面地形不明!”
沈砚立刻拦住想要驱车追赶的苗纹纹。
西侧那台闯入的暗骑,见到统领撤退,也立刻自爆战车残骸,车手弃车遁逃。
灰蓝色烟雾慢慢飘散,庭院重新归于安静,只余下满地狼藉,断裂的墙砖散落一地。
众人纷纷下车,神色皆是凝重。

“刚刚那台黑色主战车,就是顾寒洲本人?
”钢千翅走到东侧断墙,望着外面漆黑林子。

“是他。”
沈砚语气凝重,

“他今晚无意厮杀,仅仅是试探。”
铠甲神面色难看:

“孤身闯到我们营地附近,视我们的防备如无物。此人太过狂妄。”
青飘飘走到苗纹纹身边,担忧打量凤翎骑:

“纹纹,你没事吧,战车有没有受损?”
“我没事。”

苗纹纹摇了摇头,心却还在微微起伏,
“刚刚和玄墨骑对峙的时候,我感受不到浓烈的杀意。很奇怪,他明明是敌人,却没有下杀手。”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面露疑惑。
唯有沈砚垂眸,眼底翻涌着深深的忧虑。他明白,顾寒洲的目标,是她。
远处密林。
玄墨骑停在密林深处。
顾寒洲坐在驾驶舱内,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战车相撞传来的震颤触感。
脑海反复回放方才隔着舱窗望见的那道身影。
敌对依旧,立场水火不容。可那份好奇,已经化作难以忽视的牵挂。
他自己也厌恶这种异样的情绪。身为暗卫统领,不该对敌方车手产生半分别的心思。
可越是压抑,印象反而越发清晰。
“苗纹纹……”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消融在夜风里。
黑夜无声,一场关于执念的拉扯,才刚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