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策划会是四月的第一个周三开的。地点在江城美术馆二楼一间小会议室里,长方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好的作品清单和展厅平面图。美术馆的策展人姓孙,四十来岁,短发,语速快但条理分明,把个展的基本框架三言两语就理清楚了:五月中旬开展,展期三周,一楼两个展厅打通使用,预计展出二十二到二十四幅作品。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展区划分草稿推到沈青梧面前。"沈老师,这是我们初步的想法——左边做你早期作品的回溯,中间放香港夜景和梧桐树那几幅,右边是新完成的建筑系列。你觉得这个分法怎么样?"、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目光从标着"早期"的区块慢慢移到"建筑系列"的区块。他没有急着回答,手指点了点中间那一片留白。"中间这一块,还能多放一幅吗?"
孙策展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还有一幅没列进去的?"
"一幅很小的画,"沈青梧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墨千夜,"蜡笔画的,跟梧桐树那幅应该挨着放。"
孙策展人看了看沈青梧,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墨千夜。"什么画?"
沈青梧收回目光,落在桌面那张草稿上。"一幅我小时候画的蜡笔画。画了一棵树和两个人。画得不太好,但很重要。"
孙策展人没有追问太多,只在那片留白上画了个圈:"那就减掉一幅早期作品,腾出位置。下周我们重新排一次布局。"
会议后半程谈了装裱、灯光、开幕时间、媒体邀请和画册印刷的细节。沈青梧以前没有参与过这种规模的策展会议,很多术语和流程他不太熟悉,但墨千夜坐在他对面,偶尔在某个专业问题上替他说一两句补充,语气平淡简洁,像在陈述已知的事实。沈青梧听得出哪些话是替他挡那些他不熟悉的商业条款的,哪些话是在帮他争取他不好意思开口提的条件——比如把周兰君的四十七幅小画在展厅角落单独辟一面墙展出的提议,墨千夜用一种"这本来就是整体方案的一部分"的口气说了出来,对方顺理成章地记了下来。
会议结束的时候孙策展人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手,说下周把修正后的布局方案发过来。小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沈青梧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面前那张被画了圈的平面草稿。
墨千夜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四月初的午后阳光从会议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条。沈青梧偏头看着那些光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写满标注的草稿。
"墨千夜。"
"嗯。"
"刚才你说那幅蜡笔画的时候,她一点都没犹豫就记下来了。"
墨千夜把手搭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因为她知道展览不是只看画好不好。画背后的人和事,有时候比画本身更重要。"
沈青梧没有接话。他把那张草稿慢慢折好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墨千夜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穿过美术馆一楼空荡荡的展厅。下午的展厅没有人,几幅正在布展的装置作品用白布蒙着,在空旷的空间里像一些安静的、被暂停了的形状。
他们走过其中一件被白布蒙着的作品的时候,沈青梧停了半步。白布底下透出一个弯曲的轮廓,像一棵被风塑形的树。他没停下看太久,但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出了美术馆大门,四月的阳光迎面涌来,暖融融的,带着春天深处那种万物拔节的明朗气息。沈青梧站在门廊下眯了一下眼,墨千夜已经走到台阶下面了,回头看他。
沈青梧快步走下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指。墨千夜没有握上来,但小指张开来轻轻回碰了一下,像两个人用一个极小的动作交换了什么。
他们没有马上打车回去,而是沿着美术馆前面的步道慢慢走了一段。路边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沈青梧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刚才开会的时候我在想——那幅蜡笔画,放在梧桐树旁边,就像一个人从七岁到二十八岁走完了一个圈。"
墨千夜没有接话,但走路的节奏慢了一些。
"七岁画那棵树的时候,我不知道画给谁。二十八岁画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我知道画给谁了。"沈青梧的声音不高不低,被春日午后的暖风托着,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现在这幅画要放在一起展出了,好像那个圈终于被补上了最后一段弧。"
墨千夜慢慢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棵海棠树下,花瓣正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在他肩头和脚边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转过身看着沈青梧,目光沉而静,像是深水里终于有东西浮到了表面。
"沈青梧。"他叫了一声名字,然后把沈青梧的手从身侧拉过来,握进掌心里。力道比平时略重一些,像一个从十二年前就开始做、终于做到此刻的动作的完成式。
沈青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海棠花瓣落在他们的手背上,浅粉色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抬起头,看着墨千夜站在花瓣飘落的树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以后也值得被画下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站在这儿,让墨千夜握着他的手,让春天的风把他口袋里那张画了圈的策展草稿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墨千夜。"他说。
"嗯。"
"等展览结束,五月过完,我们去看那个有玉兰花的地方。"
墨千夜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好。"
海棠花还在落。四月的风温软地吹着,把那些粉白花瓣从枝头带到地面、带到两人肩头、带到交握的手背上。沈青梧没有急着回家,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花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春风把更多花瓣吹进他们的头发里才动身往回走。
策展的草稿在他帆布包里安稳地放着。纸上那个被画了圈的展位,即将放上一幅画了两个人的蜡笔画,旁边会紧挨着一幅画了两个人背影的油画。一幅是七岁的小孩画给他还不认识的人的,一幅是二十八岁的画家画给他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的。两幅画之间隔着二十一年,颜色从蜡笔的稚拙变成了油彩的沉稳,树的姿态从歪歪扭扭变成了迎风舒展。
但它们始终画的是同一件事。
两个人。
一起站在那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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