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沈青梧醒得很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白而清透,像被雪洗过一样干净。他翻了个身,旁边已经空了——墨千夜的那侧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听着客厅里有细微的响动,裹着被子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光脚踩在地板上走了出去。
厨房里墨千夜正在煮粥,背对着客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被晨光照亮的线条。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细细的白汽,案板上切好的皮蛋和瘦肉码在小碟里。沈青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头发翘着,睡衣领子歪了一边。
墨千夜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乱翘的头发上滑到歪了的领口上。“醒了?粥马上好。”
沈青梧走过去,从背后把额头抵在墨千夜的后背上。隔着棉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稳定的体温。墨千夜没有躲,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任由他那样靠着。
“昨晚几点睡的?”沈青梧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两点多。你睡得像块石头。”
“那你什么时候醒的?”
“七点。”
沈青梧把额头在他背上蹭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走到餐桌边坐下。两碗粥很快端上来,皮蛋瘦肉粥,上面撒着薄薄的葱花和姜丝。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暖意从喉咙直落进胃里。
“明天就要回去画了。”沈青梧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件自明的事情,不带重量。“老建筑那边还有两幅大画没铺完。个展的日子定了,五月中旬。”
“嗯。”墨千夜在他对面坐下来。
“今天呢,今天不画。”沈青梧低头喝粥,“今天休息。”
墨千夜抬了抬眉毛看他。“想做什么?”
沈青梧想了想。“陪我去看看周兰君的那面墙。”
墨千夜喝粥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放下勺子,抬头看了沈青梧一眼。他没问原因,只是说:“吃完去。”
那天下午他们回了画廊。冬日的江城午后天光薄薄地从窗户透进来,照着一楼展厅那面被精心布置过的墙面。四十七幅画安安静静地挂着,大小不一、风格各异,但每一幅都被妥帖地装裱在沈青梧选过的旧画框里,像被妥帖地安放进了一个不会再被打扰的家。
沈青梧站在那面墙前面,从左边第一幅开始一幅一幅看过去。他以前看过这些画,但今天看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同的目光——像在选一张已确定的画单,像在算一幅画与另一幅画之间的呼吸间隙,又像在做某个决定之前,先和每幅画默不作声地打了个招呼。
他在那张巴掌大的水彩前面站得最久。画的是一棵刚抽新芽的小树,旁边蹲着一个圆脑袋的小男孩——墨千夜的头型被周兰君剪坏了的那个。冬日的光从展厅窗户透进来,轻轻裹着画面上那些褪了色的笔触,把浅浅的绿色底调照得柔和而温润。
墨千夜站在沈青梧旁边,安静地陪他站。他没有问他为什么来看,也没有催他离开。两个人像并肩站在一条平稳流动的河边,看水面上那些缓缓经过的旧物。墙壁上四十七幅画是周兰君一生的河面,而墨千夜和沈青梧是站在河岸上数波纹的人。
那天傍晚回到画室之后,沈青梧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走到落地窗前。冬日的暮色正在窗外铺展开来,深蓝与淡橘的交界处被城市的灯火打碎成细密的暖色光点。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一点点灰蓝,在空白的画布中央轻轻落下了一笔。
这是他新年的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手很稳,像已知悉了一件事,心中已毫无犹疑。
墨千夜在沙发上坐着,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落笔。沈青梧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这一整组画,画完了一起给你看。”
“好。”墨千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像一道穿过走廊的热粥的暖意。
窗外的城市灯火正在陆续亮起来,冬夜漫长而安静。沈青梧站在画架前,画布上只有一道轻浅的灰蓝色痕迹,但他已经知道这幅画会通向哪里——它会通向老建筑里的每一扇窗、壁炉余烬的温度、旧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包歪了的饺子、跨年夜掌心相合的温度。然后它会通向五月,通向画廊里那面被四十七幅画填满的墙壁,通向一个被命名为“归属”的、他用了很久才终于确定的方向。
他蘸了第二笔颜色,继续画了下去。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