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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夜画

墨色梧桐

下午四点半,沈青梧正在画室的地板上铺色稿。

  六幅小稿的构图已经定了,他今天在往其中一幅上铺大色——画的是主厅的午后光影。调色盘上挤了七八种灰、白和暖米色,他用大号刷子快速铺着底层的色块,手臂大幅度移动,画布上渐渐浮现出光带和阴影的交界。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调最后一组高光色,没有抬头。

  墨千夜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超市袋。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新搬进来之后添了一只挂钩,贴着墨千夜那件深灰色外套,旁边是沈青梧的几件薄衫。他走到画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沈青梧蹲在地板上铺色的姿势。

  "回来这么早?"沈青梧直起腰来换笔。

  "今天会结束得早。"墨千夜走回厨房,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袋青菜、一盒豆腐、一盒牛肉片、一把葱、还有一小袋沈青梧上周随口说过想吃的酒酿圆子。他把东西逐一放进冰箱和橱柜,动作不紧不慢。

  沈青梧在地板上又画了半小时,直到墨千夜在厨房喊了一声"洗手吃饭了",才放下笔站起来。他走到厨房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牛肉片整齐地码在面上,撒了一把葱花。墨千夜正把最后一只小碗端过来,里面是刚煮好的酒酿圆子,圆子糯白,在浅琥珀色的汤里浮着。

  "你一个人住那么多年,练出来的?"沈青梧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闻了闻面汤的香味。

  "不然呢。"墨千夜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碗里的热气在桌面上方氤氲成一小片白雾。沈青梧把面吃了一半,又夹了一颗圆子送进嘴里,糯米皮软糯,酒酿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半眯起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

  墨千夜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弯着。

  吃完之后沈青梧主动去洗碗。墨千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沿被海绵擦过去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沈青梧洗完了转过身来擦手,发现墨千夜还在原地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烫,但也没打算移开。

  "你看什么呢?"沈青梧把毛巾挂回去。

  "看你怎么洗碗。"

  沈青梧把擦好的碗放回沥水架上,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够了没?"

  墨千夜抬手把他的手挡开了,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没够。"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水槽里的余水还在往下滴,啪嗒、啪嗒,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沈青梧的手腕被墨千夜握着,力道不重,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墨千夜握在他腕上的那只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白的纹路,他能感觉到墨千夜拇指的指腹正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像是数着什么。

  "你手上沾了颜料。"墨千夜轻声说。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另一只手——刚才洗的时候没注意,食指侧面蹭了一道灰蓝色没洗掉。他刚想把手抽回去重新洗,墨千夜已经把他那只手也拉过来,两指并拢沿着那道颜料印子轻轻擦了一下。颜料没擦掉,但墨千夜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温热的触感。

  "松节油擦才掉。"沈青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墨千夜松开了他的手。沈青梧走到厨房台面前,用松节油把那道灰蓝擦干净了。他转身的时候墨千夜已经在客厅沙发坐下来了,手里翻着一本从他画室架上随手拿的画册。

  沈青梧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新搬来的沙发比出租屋那张旧布面沙发宽很多,两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秋夜的风从客厅那扇半开的窗钻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沈青梧靠着沙发靠背,偏头看着墨千夜翻画册的侧脸。

  "墨千夜。"

  "嗯。"

  "你明天晚上还过来吗?"

  墨千夜翻了一页画册,目光没有抬。"哪天不过来?"

  沈青梧把视线收回去,落在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上。指缝间干干净净的,灰蓝色的印子已经擦去了,但墨千夜指腹擦过那个位置的热度好像还在。

  "那你明天来了帮我看看那六幅小稿,"沈青梧说,"挑三幅先上大画。我自己看久了会看不准。"

  墨千夜终于把画册合上了,偏过头来看他。沙发上方的灯暖黄地照着两个人的头顶,在沙发靠背上投下两片交叠的影。

  "行。"他说。

  沈青梧站起来,走到画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沙发上的墨千夜一眼。"那我先去把明天的颜色调好。"

  "去。"墨千夜摆了摆手,"我看完这章就进去。"

  沈青梧走进画室,把画室的门留了一道缝。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去,在客厅的地板上铺成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站在画架前,开始往调色盘上挤明天要用的颜色——灰白的、暖米的、旧木色的、铁艺黑的。每挤一管他都拧好盖子放回原处,排列整齐。

  客厅那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隔着那道门缝的漏光,隔着一道墙和一整个房间的距离,细微而持续。

  沈青梧挤完最后一管颜料,把调色盘放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他站在画室中央,看着地上铺开的六幅色稿,在明天要开始动工的那幅旁边蹲下来,用手指虚虚地沿着构图的轮廓描了一道。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他脚边,温温热热的。

  外面翻书页的声音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客厅那边传过来,不重,但每一下都踩得很稳。门缝被推宽了一些,墨千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沈青梧,把水杯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调完了?"

  "完了。"

  "那睡觉。"

  沈青梧站起来,拍掉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跟着墨千夜走出了画室。他走在后面,伸手把画室的门带上了,轻轻合拢,咔嗒一声。

  灯还亮着,照着地上那六幅铺开的色稿和窗边立着的空白画布。从明天开始,新的画会一幅一幅出现在那些画布上。而他知道,明天晚上这个时候,这道门还会被推开,门外还会有一个人端着水杯站在那儿等他。

  这间新画室刚搬进来的时候空空的,但现在已经慢慢被两个人的东西填满了——厨房挂钩上的两件外套、床头柜上两只并排的水杯、沙发靠垫上两个微微下陷的凹痕。沈青梧关灯走进卧室的时候,床头的夜灯已经拧开了,墨千夜靠在床头翻手机,见他进来往里让了让。

  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睡比在香港的酒店那两张单人床舒服得多。沈青梧钻进被子里,面朝墨千夜的方向侧躺着。夜灯光线柔和,落在墨千夜侧脸的轮廓线上。

  他闭着眼,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旁边那道熟悉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子传过来,暖融融的,像一床看不见的毯子把他妥帖地包裹着。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