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篇 2

第二章 归来仍是少年身

我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清脆悦耳，是黄鹂。狐狸洞外头确实有几棵老桃树，可我从没在那见过黄鹂——迷谷说那鸟儿胆子小，不敢靠近有狐狸的地方。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却不是狐狸洞的穹顶，而是一片湛蓝的天，白云悠悠地飘着，几枝桃花斜斜地伸过来，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我愣住了。

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极大的桃树下，身下是厚厚的落花，软得像一张床。这棵桃树我认得——十里桃林最深处那棵万年老桃树，我小时候最爱爬上去睡觉，折颜每次找到我都要唠叨半天。

可我明明记得，这棵桃树在七万年前就被天雷劈断了。

我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桃林还是那片桃林，可气息不对——太新了，太鲜活了，像是刚从春天里长出来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腕上那条浅浅的疤痕也不见了——那是素素跳诛仙台时留下的。

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提起灵力探查自身，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体内灵力充沛却虚浮，根基未稳，分明是刚飞升上仙不久的模样。我再一算年岁，约莫两万多岁。

两万多岁。那是多久以前？是我刚拜入昆仑虚、化名司音的时候。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风吹起我的裙摆和长发，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我一身。我慢慢抬起手，掐了自己一把，疼。我又掐了一把，还是疼。

不是梦。

就在这时，桃林深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五？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我找了你好半天。”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从花树间走来，眉目如画，笑意盈盈，正是我四哥白真。他看起来也不过两万多岁的模样，比后来那个沉稳的上神白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

“四哥……”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白真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额头上探了探：“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莫不是昨夜偷喝折颜的酒喝多了？”他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不对啊，你身上没有酒味。”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小五？你莫不是睡傻了？”

“四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现在是哪一年？”

白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睡一觉把年月都睡忘了？现在是天历四万八千三百二十一年，春。”

天历四万八千三百二十一年。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这一年，我还没有去昆仑虚，还没有遇见墨渊，还没有成为司音，还没有经历过那一切。这一年，我还是青丘最受宠的小帝姬，整日在十里桃林里疯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折颜又藏起了他的桃花醉。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五？”白真见我神色变幻不定，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我的袖子，“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我去找折颜来看看？”

我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四哥。我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到我活了很多很多年，爱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我说，“梦到最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白真听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傻丫头，梦都是反的。你是青丘帝姬，有爹娘和四个哥哥宠着，怎么会只剩下一个人呢？”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鼻子一酸。是啊，这一世，有爹娘，有哥哥们，有折颜，有还没有为擎苍而死的师父墨渊，有还没有成为素素的我自己。一切都还来得及。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四哥说得对，梦都是反的。”

白真拉起我的手往桃林外走：“走吧，娘亲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再不去就被大哥偷吃光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万年老桃树。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下不完的雪。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压下去，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四哥，我想去昆仑虚。”

白真脚步一顿，回头看我：“昆仑虚？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想拜师，”我说，“拜战神墨渊为师。”

白真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我：“你？拜师？你连起床都要人催三遍，去昆仑虚那种地方，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你受得了？”

“受得了。”我说。

白真还要再说什么，我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狐狸洞跑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桃花的香气扑鼻而来，我忽然很想笑，又想哭。十四万年的光阴像一场大梦，梦醒之后，我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这一世，我不会再做那个懵懂无知的司音，不会再让师父为我而死，不会再跳下诛仙台，不会喝下忘情水，不会让夜华用元神去祭那该死的东皇钟。

我要改写这一切。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