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瞧陈思罕这小子那花儿似的灿烂笑脸,总觉得大事不妙。果然在养心殿里养伤的那段时日,陈思罕风雨无阻,日日求见。

陛下,快教教我,如何才能像您那样爬树爬得又快又好?
……

好学是好事,但这学习的劲头总用在歪道儿上,就不大合适了。
第一次拒了陈思罕,这小孩儿不仅没放弃,来宫里的次数还愈发勤了,像个幽魂儿似的飘在杨博文两侧,小嘴一张一闭,叭叭个不停。
烦不胜烦的杨博文总算知道张桂源为何那么不喜陈思罕了。
这娃长得虽赏心悦目,只是这嘴实在是煞风景。
好几次杨博文都起了把陈思罕这张嘴缝上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陈思罕是丞相之子,要是陈思罕在这宫里有什么闪失,那老头肯定会跟左奇函告状,到时候又免不了一顿罚。
于是杨博文采用迂回政策,上朝之时隐晦地向陈丞相提了一嘴,希望他能管管他家这小话唠。
没想到陈丞相却说:“陛下龙凤之姿,犬子若是能跟陛下习得一二,实乃臣家门之幸啊!”
……

【这老头……!】

杨博文这下是没辙了。
陈思罕再来烦他,他只能把陈思罕当空气看,左耳进右耳出,想着过段时日陈思罕腻了,自然不缠着他了。
结果这一缠,就是几个春秋。
前些日子杨博文闲来无事,到御花园里散心,迎面便撞见陈思罕立在一棵百年老树下,仰着脖子往上瞧。
杨博文见他没注意到自己,当即就要离开,余光却瞥见陈思罕卷卷衣袖,蹬着小腿支着臂,几下便上了树。
杨博文被他这举动惊得瞠目结舌,一时竟忘了抬脚,被树上的陈思罕逮了个正着。
陈思罕下了树,几个步子便冲到杨博文面前,将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塞到他的手中,

陛下你看!我也很厉害!
小孩仰着脸瞧他,那双眼睛明艳又灼人,事后杨博文才知道,陈思罕这小子几年里,偷摸着把这宫里能爬的树都爬遍了,为得就是能练出当日杨博文爬出的利索来。
杨博文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自此,每逢二人见面,陈思罕手里都拿着一枝不知打哪儿折来的花,往他手里塞。
杨博文来这小亭本就是寻清净,结果又被陈思罕这烦人精找着了。
眼见陈思罕红唇微张,那是他长篇大论前的预备起势。
杨博文额角一跳,实在没心情听他说三道四,便抬腿起身,一把捂上他的嘴。

???
杨博文压下眉瞪着眼瞧陈思罕,咬牙威胁——
今日你若在朕面前多说一个字,朕便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懂了吗?!

陈思罕被杨博文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杨博文没想到平日里飞扬跋扈,恣意妄为的小公子答应得如此爽利,狐疑地又问了一遍,得到对方的答复后,这才松开手。
许是因为天气渐渐转热,陈思罕的脸居然涨得通红,从耳尖红到后颈,恰似几日前那朵硬塞给他的大红花。
杨博文察觉陈思罕异样,正欲开口询问,手腕却被陈思罕一把抓住。
陈思罕把海棠花塞进他手里,望着杨博文,目光灼灼,嘴唇微张,似要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瞬,一只手臂横亘在二人中间,不由分说揽着杨博文的腰,把他往后带。
闻见缭绕檀香,杨博文便知来人身份,他踉跄两步,稳住身形,一回头便看见左奇函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
明明没干什么亏心事,但杨博文瞧着左奇函这张三分含笑的脸,大白天儿,总觉背后瘆得慌。

陛下在同陈公子谈什么趣事?让臣听上一二可好?
陈思罕好像很怕左奇函的样子,平常能说会道的嘴这会儿倒是闭得紧,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杨博文睨了小话唠一眼,面上坦坦荡荡,直言不讳。
朕嫌他烦。

左奇函正欲开口的话一顿,怔了半晌,眼角笑意多了几分真心实切。

陛下倒是心直口快。
杨博文不着痕迹扯开左奇函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
摄政王谬赞。

他瞧着同着红衣,又皆相貌不俗的两人,心想,一个陈思罕就够他受了,这下又来个左奇函,今日这闲怕是偷不得了。
【此地不宜久留!】

会试中榜的名单约莫是出了,朕去瞧瞧。

自他登基以来,科举选材这件事便跟杨博文无甚关系,登基以来,殿试便形同虚设,他这位皇帝,也只会授冠之时露一下面。
左右他只是个傀儡,那名单上的人都是已经定好了的,他就算提了意见,点了人,也不会被人采纳。
他只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诸位大臣招揽门客,看着底下那些新人,慢慢浮现旧臣重影。
杨博文仰天长叹。
杨博文心里不踏实,总怕剧情出岔子,打算亲自确认一下名单,看看主角在不在那中榜的人里。
结果他跑到吏部一问,得知今年的试题被泄露出去,又恰巧碰上走水,原本的的中榜名单一把火被烧了个干净。
现在吏部正在加急组织新一轮会试,先有张桂源提前班师回朝,后有试题被泄,名单被烧,岔子一波接着一波出,这要不是巧合,那才真有鬼了。
杨博文越想越气,整个人就跟点了的炮仗一样,把吏部那几个官员吓得一个个垂首跪伏,噤若寒蝉。
直到杨博文火气消了些许,有个资历较老的官员壮着胆子道,定在三天后呈给杨博文新的中榜名单来。
杨博文罚了那些失职人员半年的俸禄,这才沉着一张脸回去。
伺候他的听竹小心翼翼建议,让杨博文去迦陀寺拜上一拜,大辽确实有这么个习俗,每年春闱前后,皇帝都要御驾亲临迦陀寺祈福,休沐参禅,以佑大辽人才济济,百世昌盛。
杨博文前几年图新鲜,倒是去得勤快,随着年岁增长,他把寺里景儿看腻,人也愈发懒,总觉那些繁琐缛节无趣的很,已连着两年没去了。
听竹说得头头是道,定是因为杨博文心不诚,所以才会出现这些破事。
杨博文心里一合计,觉得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欣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