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
整栋科研楼早已人去楼空,长廊死寂,只剩零星几盏夜灯亮着微弱冷光。
秋雨未停,细密雨丝拍打玻璃窗,发出沙沙轻响。
苏晚因为白天一组关键参数存盘遗漏,夜里临时折返科研室补录数据。
她本以为整层楼都是空的。
推开科研室大门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
工位亮着一盏孤灯。
暖光小小一簇,落在少年单薄挺拔的身影上。
陆时衍还没走。
夜深人静,无人围观,无人评判,无人需要他故作体面。
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隐忍克制,露出满身疲惫与狼狈。
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骨感的手腕,眼底浓重青黑比往日更沉。
桌面上铺满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文献批注、手写演算稿纸。
电脑屏幕亮着刺眼白光,密密麻麻的数据条目不停滚动。
他垂着眼,眉心微蹙,专注得近乎偏执。
指尖飞快敲击键盘,每一个数据核对得极度严苛,反复验算,反复校正。
苏晚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悄然一震。
白天对接时,所有数据完整无误、条理清晰、零差错零漏洞。
她一直以为,
这只是他天赋过人、稍加整理便能轻松完成的结果。
直到此刻她才看见——
他不是轻松。
他是极致拼命。
项目分配给他的只是基础文献筛选与原始数据整理,本不必做到如此精细。
可他连夜加班,不止做完自己的任务。
甚至悄悄把她遗漏、没完善、没来得及核对的边缘数据,全部一一补全、兜底修正。
连她细微的计算误差,都被他悄悄更正,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恪守本分,从不在明面上越半分界、说半句关心。
却在深夜无人之时,默默替她扛下所有繁琐与压力。
三年前。
她熬夜为他整理错题、整理笔记、默默替他收拾烂尾的事情。
他从来不屑不看,只觉得她多余、麻烦、自作多情。
三年后。
身份彻底颠倒。
是他熬夜为她兜底,替她完善疏漏,替她稳住所有项目细节。
笨拙、沉默、不求知晓。
苏晚心口轻轻发涩,脚步不自觉放轻,缓缓走了进去。
轻微的脚步声终于惊动陆时衍。
他猛地抬眼,眼底瞬间掠过慌乱、错愕与猝不及防的局促。
像偷偷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他下意识直起身,眼底疲惫快速压下,仓促整理桌面散乱的草稿,声音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他甚至下意识想关掉页面,怕她看见他擅自补全她的数据,惹她厌烦、嫌他多事。
苏晚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彻底软了大半。
“回来补一组参数。”
她声音很轻,没有平日的冰冷疏离。
陆时衍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应声:“嗯。”
他收敛所有情绪,重新恢复礼貌克制的模样,默默站起身,让出空间:“你忙。”
他准备退到一旁,不打扰、不靠近。
苏晚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字句细致,严谨至极。
每一处标注,都比她自己做得更周全。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
“你没必要做到这样。”
公事公办,仅此而已。
他本可以敷衍,可以只做分内,可以不用替她兜底、替她熬夜、替她承担多余压力。
陆时衍指尖微僵,垂眸看着桌面,声音轻得近乎虚无:
“我不想让你累。”
一句话,安静落地。
没有暧昧,没有纠缠,没有索取。
只是单纯、笨拙、最卑微的心疼。
他欠她太多。
多到他现在哪怕熬夜累死,都只想让她轻松一点、再轻松一点。
苏晚喉间微涩。
灯光落在他憔悴苍白的侧脸,眼底是遮不住的倦意与疲惫。
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夜。
白天准时等候,傍晚认真对接,深夜独自加班。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从前那个需要众人迁就、永远被追捧、永远轻松耀眼的天之骄子。
如今为了她,熬得眼底青黑、满身疲惫、低入尘埃。
“这些是我的疏漏,我自己可以处理。”苏晚轻声道。
陆时衍抬眸看她,眼底认真又执拗:
“太晚了,你不用熬。”
“我来就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不怕累,不怕熬,不怕辛苦。
他只怕她累,只怕她熬夜,只怕她麻烦。
苏晚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不得不承认。
这一刻,她真的动容了。
她可以冷漠拒绝他的早餐、拒绝他的靠近、拒绝他所有明面上的弥补。
可她无法狠心,对待这般沉默无声、毫无所求的温柔。
他没有纠缠。
没有打扰。
没有给她造成任何负担。
只是默默付出,默默兜底,默默替她分担所有辛苦。
苏晚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终于软了一丝:
“下次别熬夜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超出公事之外的话。
第一次关心他。
陆时衍整个人骤然一僵。
眼底死寂的荒芜,瞬间炸开细碎光亮,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眼底带着茫然、错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等到她一句关心。
苏晚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低头打开自己的电脑,声音清淡:
“数据我看见了,做得很好。”
“谢谢。”
迟来的一句道谢,轻如风,却重如千斤。
砸在陆时衍心底,震得他整个人都发麻。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受尽煎熬、日日悔恨、卑微追随。
终于等到她一句平静的谢谢。
哪怕只是礼貌、只是客气、只是心软后的短暂松动。
也足够让他热泪翻涌。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泛红,低声哑声回应:
“不用谢。”
“只要你不讨厌,我做什么都可以。”
夜色静谧,暖光温柔。
秋雨簌簌,落满窗外。
苏晚没有再回话,安静坐下处理工作。
两人并肩坐在暖灯下,各司其职,无声相伴。
没有拉扯,没有争吵,没有恩怨。
只有深夜难得的、平和的安宁。
她依旧没有回头。
依旧没有原谅。
依旧没有重新爱他。
可她的心防,
在他日复一日、沉默偏执、毫无怨言的付出里,
彻底裂开了大口。
他的火葬场,依旧漫长。
但他终于,
等到了一丝微弱的、来之不易的天光。1
码住!女神写的细节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