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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巷子认人

夜包子怪谈

签完契的第二天早上,叶楠是被胸口那根线叫醒的。

她躺在阁楼上,天还没亮透,人还没睁开眼,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像有人拿指尖弹了一下琴弦。她坐起来揉了揉,以为是做梦,可脚刚踩到阁楼的地板,那根线又跳了。这回跳得更明显,从胸口往下坠,像有只蚂蚁顺着肚皮爬过去。

她下楼的时候阿砚已经在剁馅了。叶楠站在灶台边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胸口的线忽然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急。她停下来,端着杯子愣了几秒。阿砚抬头看她。

“感觉到了?”

“嗯。一直在跳。”

“哪边跳?”

叶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左边。靠下的位置。”

阿砚放下刀,擦了擦手。“左边靠下是石窍的方向。去看看。”

叶楠没耽误,披了件外套就出了门。清晨的巷子很安静,张婆婆还没出来生炉子,只有小卖部的卷帘门半开着,王叔在里面清点货架。叶楠走到巷口石敢当的位置,蹲下来一看,昨天还好好的青石表面多了一道新裂纹,从中间往两边分叉,像树枝一样。裂口里渗着水汽,湿漉漉的,把石面洇黑了一小片。

她拿手碰了碰裂纹,指腹上沾了点湿。不是普通的水,带一点点黏,在指尖上拉出细丝来。她站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石窍的封印在松动。昨天压的青石可能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也可能是巷子的压力又大了。

回到铺子之后她把这个发现跟阿砚说了。阿砚一边包包子一边听,听完想了一会儿。“七窍是一体的。你签了契,巷子认了你,窍的感知就跟你连上了。哪一窍有动静,你都会先知道。这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是你不用天天巡巷了,麻烦是你以后连觉都睡不安稳。”

叶楠叹了口气。昨晚刚签完,今天一早就给她来了一下。以后要是半夜跳起来,她还得摸黑出去巡巷。

正想着,胸口那根线又跳了一下。这回是右边。她停下手里的活,仔细感觉了一下。右边靠下的位置,比石窍更靠里一些。她回忆了一下那张七窍图的位置。右边靠下,是土窍。

“土窍也有动静。”她跟阿砚说。

阿砚把包子放进蒸笼,盖好盖子。“土窍在小卖部底下。土地庙拆了几十年,地基压着,一般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如果它动了,说明巷子的整体压力在往上涨。”

叶楠擦了擦手,决定再去看看。出门之前她把阿砚叫住。“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什么?”

“陈建国那边,我想把盘子的事跟他说清楚。他爹守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弄明白守的是什么。我觉得他有权利知道。”

阿砚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去吧。铺子我看着。”

叶楠先去了小卖部。王叔正在往货架上摆方便面,看见她进来,笑着说:“又来了?你这几天怎么老往我这儿跑。”

“王叔,我想看看你这店后面的地基。”

王叔放下手里的方便面,擦了擦手,带她走到后面。小卖部的后墙挨着巷子里的老墙根,墙根底下被货架挡着,看不清全貌。叶楠蹲下来,从货架底下往里看。墙角有一片暗影,比别处深,像是常年渗水浸出来的。她伸进手摸了摸墙面,手指碰到的地方有些潮,但不算严重。跟石窍比起来,土窍暂时还算稳。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王叔道了谢。王叔说:“你外婆以前也爱看我这儿后墙根,蹲那儿摸半天。你们家的人,都一个样。”

叶楠笑了笑,没多解释。她出了小卖部,直接坐车去了陈建国家。

这回陈建国没让她在门口站着,直接把她让进了屋。屋里比上次整洁了一点,茶几上的外卖盒收走了,沙发上的衣服叠起来摞在一边。陈建国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来看着她。

“盘子的事,你想明白了?”

叶楠把布袋放在茶几上,掏出那只缺角的盘子。她把盘子翻过来,指着盘底的门形图案。“你爹当年替这巷子做了一件事。这件事让他后半辈子都在做噩梦,也让他到死都不安心。”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没说话。

“后墙底下有一道暗门。你爹用棺木换过那里的砖,用你家的手艺帮巷子压住了门里的东西。代价是这道门认了他,也缠了他一辈子。他搬走之后经常做噩梦,是因为门在叫他回来。他没回来,但他到死都在念叨。”

陈建国把烟掐灭了。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沉默了很久,声音有点哑。“所以他一直说盘子不能丢。他怕丢了,那边就没人管了。”

“对。盘子是钥匙。一只在你爹手里,一只在我外婆手里。两只合在一起,才能把桥底下的锁关上。你爹守了一辈子盘子,他做到了。”

陈建国低着头,半天没动。叶楠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是稳的。“我能做什么?”

“盘子得留在我这儿。但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你是棺匠的后人。你爹换过墙的砖,用的什么料,怎么做,你记得吗?”

陈建国想了想。“我爹后来不做了,但家里有些旧工具。他有个笔记本,上面记了些东西。我看过几眼,看不懂。你要的话,我找出来给你。”

叶楠点头。“要。七月半之前我需要。”

陈建国起身进了里屋,翻了一阵,抱出来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皮面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还有几样小工具——一把窄口的凿子,一把卷尺,一盒黑色的小铁钉。笔记本翻开,里面是陈守义的字,歪歪扭扭的,画了不少图。有墙体的剖面图,有砖块的排列方式,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叶楠翻到中间一页,看见一行字写着“换砖法:棺木须取阴坡老料,浸井水七日。砖缝填料用香灰、井水、糯米浆。嵌砖时口念安宅咒。”

叶楠把笔记本收好,工具也一并包进布里。“这些我先拿走。用完了还你。”

陈建国摆了摆手。“不用还了。我留着也没用。我爹的东西,本来就该给懂的人。”

叶楠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建国叫住她。“叶楠。”

“嗯?”

“我爹的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他是疯了。现在知道了,他没疯。”

叶楠点了点头。她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胸口那根线又跳了一下。这回两边的窍一起跳,左边石窍,右边土窍。她站在楼道里深吸了口气。七月半还有十二天。锁在松,窍在动,暗门还没封。可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阿砚在铺子里守着,张婆婆知道这巷子的底细,陈建国手里握着陈守义的经验。外婆当年一个人扛了几十年的东西,现在摊开了,分到几个人手上。

她攥紧布袋往回走。公交车在巷口停下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身影。高瘦的,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背对着马路,面朝巷子深处。阿砚。他在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