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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意

他死在盛夏

温予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空调吹出来的冷。

是瓷砖的冷。

从后背渗进来。

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

他睁开眼。

什么也看不见。

黑。

纯粹的黑。

像被倒进了一瓶墨水里。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碰到冰凉的地砖。

湿的。

他把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什么也看不见。

他眨了一下眼。

没有区别。

睁着眼和闭着眼。

在黑暗里是一样的。

温予慢慢坐起来。

后脑勺撞上什么东西。

硬的。

矮。

隔间的挡板。

他靠在挡板上。

呼吸很浅。

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浓的。

刺鼻的。

混着霉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不见。

但他知道纱布还在。

因为疼。

掌心的伤口一跳一跳的。

和心跳同步。

温予摸了摸口袋。

手机不在。

被收走了。

放学的时候。

江驰从他书包里翻出来的。

当着他的面。

关机。

放进自己口袋。

"你今晚不需要这个。"

温予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很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

温予靠着挡板。

试着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放学。

食堂。

绿豆汤被倒掉。

历史课。

放学铃。

走廊。

厕所。

江驰。

"进来。"

他进来了。

隔间很小。

门从外面锁了。

他听见江驰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是安静。

很长的安静。

长到他以为整栋楼的人都走光了。

长到他以为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长到他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温予试着站起来。

腿麻了。

从膝盖以下。

像灌了铅。

又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

他扶着挡板。

慢慢站直。

膝盖发出"咔"的一声。

很响。

在安静的隔间里。

像骨头裂开的声音。

温予站了两秒。

又坐下去。

坐不住。

腿太麻了。

他侧过身。

靠在挡板上。

把腿伸直。

膝盖顶着对面的墙壁。

隔间真的很小。

他167的身高。

腿伸直了。

膝盖刚好顶到对面。

像一个被塞进盒子里的人。

温予闭上眼睛。

不是想睡。

是睁着眼和闭着眼没区别。

他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数到一百。

再从头来。

数到第三轮的时候。

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

很轻。

在瓷砖上。

啪嗒。

啪嗒。

温予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

停在隔间门外。

温予的心跳加速了。

他听见呼吸声。

不是他的。

是外面的。

很重。

带着烟味。

"温予。"

江驰的声音。

隔着门板。

闷闷的。

温予没说话。

"你睡了?"

温予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远了。

走了。

温予的肩膀松下来。

他以为江驰会一直守在门外。

像上次在更衣室。

像上次在巷子里。

但江驰走了。

温予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

他还在这里。

一个人。

在黑暗里。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温予开始怀疑时钟是不是坏了。

或者时间在这个隔间里。

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流动的。

是凝固的。

像胶水。

黏稠的。

裹在身上。

甩不掉。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明明瓷砖是冰凉的。

他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带来一阵又一阵令人烦躁的寒意。

他死死地扣住挡板的边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青白色。

全身的肌肉都像是一块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紧绷得随时都会断裂。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都会成为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予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咬着牙。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

幼儿园午睡的时候。

他不敢举手说要去厕所。

因为老师说过。

午睡时间不许上厕所。

他就那么忍着。

忍到浑身发抖。

他不敢动。

不敢哭。

怕老师骂他。

后来他妈来接他。

老师跟他妈说:"你家温予太内向了,午睡都不敢上厕所。"

他妈没骂他。

蹲下来。

帮他换裤子。

一边换一边说:"没事的,下次想上厕所就跟老师说,知道吗?"

温予记得他妈当时的表情。

不生气。

不失望。

只是心疼。

那种很轻很轻的心疼。

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现在。

他又在忍了。

和幼儿园那次一样。

不敢动。

因为隔间里的一切都是冰冷的。

脏的。

他不想碰。

或者说。

他不想在这个地方。

在这个被江驰锁起来的、充满消毒水和霉味的地方。

做任何事。

因为那意味着。

他承认了。

承认自己被困住了。

承认自己出不去。

承认自己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

温予的手按在小腹上。

越来越用力。

像在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按不下去。

疼。

钻心的疼。

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

一下。

又一下。

他弓起腰。

额头抵在膝盖上。

冷汗从鬓角流下来。

滴在地砖上。

滴答。

滴答。

和漏水的水龙头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笑。

多荒唐。

他被困在厕所隔间里。

浑身疼得发抖。

腿麻得站不起来。

掌心还在流血。

而他。

连哭都哭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

是不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第一次被江驰浇冰水的时候。

他哭了。

冰水冲进眼睛。

疼。

他哭了。

然后江驰说:"哭什么?丢不丢人?"

第二次。

他被关在厕所里。

天黑了。

他害怕。

他哭了。

然后江驰开门。

看见他哭。

笑了。

"还哭?你以为哭有用?"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他哭。

江驰都会笑。

或者骂。

或者更用力地欺负他。

后来。

温予就不哭了。

不是忍住了。

是忘了怎么哭。

就像一个人很久没说过话。

忽然让他说。

他张了嘴。

但发不出声音。

温予靠在挡板上。

体内的压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像海浪。

一浪比一浪高。

他咬着嘴唇。

咬出血了。

铁锈味。

和掌心的血。

和嘴角的痂。

都是同一个味道。

他忽然想——

他的血。

是不是也是同一个味道?

从掌心流出来的。

从嘴角渗出来的。

从嘴唇咬出来的。

是不是。

都是同一个味道?

如果是的话。

那他这个人。

是不是从头到尾。

都只有一种味道?

铁锈味。

温予闭上眼睛。

他不再数数了。

不再想他妈的绿豆汤。

不再想他爸的鱼竿。

不再想那本黑封面的书。

他只是靠着挡板。

忍受着体内翻涌的胀痛。

和腿的麻木。

和掌心的刺痛。

和嘴唇的血腥。

还有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的景物像是在水底晃动。

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耳膜鼓噪着嗡嗡的声响。

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海里乱撞。

世界在离他远去。

只剩下体内那股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酸楚感。

源源不断地向上蔓延。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堤坝。

正独自面对着滔天洪水的冲击。

那汹涌的浪潮一次次拍打着脆弱的防线。

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知道。

自己苦苦支撑的秩序正在崩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

可能是两个小时。

可能更久。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是真的睡着。

是意识模糊了。

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信号不好。

画面一抖一抖的。

他梦见他妈在厨房。

穿着蓝色连衣裙。

在熬绿豆汤。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白色的蒸汽升起来。

百合。

冰糖。

甜的。

他伸手去接。

接不到。

手穿过了蒸汽。

穿过了锅。

穿过了厨房。

什么都抓不住。

"妈。"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妈。"

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蒸汽散了。

厨房没了。

他妈没了。

他又回到了隔间里。

黑暗。

消毒水味。

体内的胀痛。

梦醒了。

温予睁开眼。

还是黑的。

他动了动腿。

没知觉。

从膝盖以下。

完全没知觉。

像两条木头。

绑在身上。

他又试着站起来。

腿软了。

直接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

疼。

但比体内的胀痛轻。

他趴在隔间的地上。

脸贴着冰冷的瓷砖。

凉意从脸颊渗进来。

像小时候发烧时。

他妈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没事的。"

"妈在。"

"妈在。"

温予趴在地上。

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没有声音。

只是流。

从眼角。

流到耳朵里。

温的。

和瓷砖的凉。

混在一起。

他哭了一会儿。

很短。

因为他没有力气了。

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趴在那里。

呼吸很浅。

很轻。

像一条快要死的鱼。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昨晚那个。

是早上的。

轻快。

有节奏。

皮鞋。

在瓷砖上。

嗒嗒嗒。

不止一个人。

说话声。

笑声。

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有人在洗手。

有人在说话。

"昨晚谁最后走的?"

"不知道。"

"厕所门怎么锁了?"

温予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撑着地面。

想站起来。

站不起来。

腿完全没知觉了。

他用手肘撑着。

往上爬。

像一条断了脊椎的蛇。

"谁在里面?"

外面有人问。

温予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喉咙干了。

一整夜没喝水。

嗓子像砂纸。

"有人在里面吗?"

温予用拳头砸了一下门。

很轻。

"咚咚。"

"有人!"

外面的人喊了一声。

"谁啊?"

温予又砸了一下。

"咚咚。"

"等等,我开门。"

脚步声走过来。

钥匙的声音。

锁开了。

门被推开。

光。

刺眼的光。

从外面涌进来。

温予眯起眼。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白。

像从水底浮上来。

水面上的阳光。

刺得眼睛疼。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你?"

"温予?"

"你怎么在这里?"

温予慢慢适应了光线。

他看见了两个人。

穿校服的。

男生。

他不认识。

他们站在门口。

低头看着他。

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温予想站起来。

他用手撑着地面。

手臂在抖。

他撑了一下。

没撑住。

又摔回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

疼。

但体内的胀痛更厉害。

一整夜的积压。

加上刚才的挣扎。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感觉到身体里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

终于。

塌了。

温予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

两个男生看见了。

他们的表情变了。

从震惊。

变成了别的。

温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怜悯?

嫌弃?

恐惧?

还是——

恶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崩溃了。

当着两个陌生人的面。

在厕所隔间里。

温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装的。

是真的没有。

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

什么都照不出来。

他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

但他站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男生。

"出去。"

声音嘶哑。

像破风箱。

两个男生愣了一下。

"你——"

"出去。"

温予又说了一遍。

声音还是很轻。

但很稳。

两个男生对视了一眼。

退出去了。

门被带上。

温予站在隔间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

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

走到洗手台前。

打开水龙头。

水冲下来。

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洗。

洗手。

洗脸。

洗地砖。

水很凉。

冲在皮肤上。

像针扎。

但他没停。

他洗了很久。

洗到水流变清了。

他关掉水龙头。

然后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

系在腰上。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

头发乱了。

脸上有泪痕。

嘴唇干裂。

嘴角的痂又破了。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像大病了一场。

温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

把脸上的泪痕擦掉。

一下。

又一下。

擦干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

推开厕所的门。

走出去。

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很亮。

他眯起眼。

慢慢往前走。

步子很小。

因为腿还没恢复知觉。

每走一步。

膝盖都在打颤。

但他走得很稳。

没有晃。

没有扶墙。

他走过走廊。

走过楼梯。

走到大门口。

保安看了他一眼。

"同学,你怎么了?"

温予没说话。

他走出校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

很暖。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冷出来。

他走了很远。

走到一条巷子里。

没人的巷子。

他靠着墙。

慢慢滑下去。

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只是坐着。

很久。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系好腰上的校服外套。

走出巷子。

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

他妈已经出门了。

去超市上班。

桌上放着早餐。

一碗粥。

一个鸡蛋。

还有一张纸条。

"粥热一下再喝。妈晚上回来给你做排骨。"

温予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

他把粥倒进锅里。

开火。

热。

他站在灶台前。

看着锅里冒出的白气。

白气升起来。

模糊了视线。

他眨了一下眼。

白气散了。

视线清楚了。

他把粥盛出来。

坐下来。

喝了一口。

温的。

甜的。

他妈放了红枣。

温予喝了两口。

放下勺子。

他站起来。

走进浴室。

脱掉校服。

他把衣服扔进洗衣机。

打开花洒。

水冲下来。

从头顶。

流过脸。

流过肩膀。

流过胸口。

流过腹部。

流过腿。

流过脚。

他站在花洒下面。

很久。

水从热变温。

从温变凉。

他没动。

他只是站着。

让水冲。

冲掉消毒水的味道。

冲掉一夜的黑暗。

冲掉血的味道。

冲掉所有的痕迹。

他洗了很久。

久到水彻底变凉了。

久到他的皮肤被泡得发白。

久到他觉得自己终于干净了。

他关掉花洒。

擦干身体。

换上干净的衣服。

走出浴室。

他站在镜子前。

看着自己。

干净的头发。

干净的衣服。

干净的脸。

但他的手。

纱布下面的伤口。

还在疼。

温予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

很干净。

但眼睛是空的。

像两口枯井。

什么都照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话。

"疼不是正常的。"

"你值得不疼。"

温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不疼。"

他对镜子说。

声音很轻。

"我不疼。"

他又说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温予转身。

走出浴室。

他拿起书包。

把那本黑封面的书塞进去。

拉上拉链。

出门。

上学。

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走在路上。

步子很慢。

但很稳。

没有晃。

没有回头。

他走过巷口。

走过早餐摊。

走过卖煎饼的老奶奶。

"小伙子,来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