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泡发的海绵。
吸饱了水。
沉甸甸的。
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太刺鼻了。
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
扎进他的鼻腔。
刺入他的大脑。
让他本就昏沉的意识更加混乱。
林晓跑前跑后。
挂号。
缴费。
拿药。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急促而慌乱。
温予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
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灯管里有一只死掉的飞虫。
黑乎乎的一团。
粘在玻璃罩里面。
怎么也飞不出来。
就像现在的他。
被粘在这个名为"现实"的玻璃罩里。
挣扎不得。
逃脱不得。
护士走过来。
拿着针头。
橡胶管扎在他的手背上。
拍打着血管。
"啪"。
"啪"。
声音很响。
温予没有感觉。
他的痛觉神经似乎已经麻痹了。
针头刺入皮肤。
回血。
贴胶布。
调滴速。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温予只是呆呆地看着。
看着那透明的液体。
一滴。
一滴。
落入他的身体。
那是药。
也是水。
更是某种冰冷的慰藉。
"32床,温予。"
护士喊了一声。
温予没反应。
"温予!"
护士提高了音量。
温予猛地回过神来。
眼神空洞地看着护士。
"啊?"
"你的药。"
护士把一张单子递给他。
"去那边拿。"
温予接过单子。
站起身。
腿软得像面条。
踉跄了一下。
差点摔倒。
旁边的林晓赶紧扶住他。
"小心点。"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温予,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你告诉我,我能帮你的。"
温予摇摇头。
推开她的手。
动作很轻。
却透着一种决绝。
他不想说。
不能说。
那是他的伤疤。
是他的耻辱。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隐秘的痛。
说出来。
就像是把伤口扒开给别人看。
除了展示血淋淋的现实。
换不来任何怜悯。
只会换来更多的指指点点。
"我去拿药。"
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走到药房窗口。
把单子递进去。
窗口里伸出一只手。
扔出两盒药。
"哐当"一声。
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温予伸手去抓。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台面。
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传导到心里。
他抓起药。
转身往回走。
路过候诊区的时候。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身影。
坐在角落里。
低着头。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是江驰。
温予的脚步顿住了。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胃里的那团火突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
是无尽的寒冰。
江驰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生病了?
还是……
温予不敢想下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
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想让江驰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挂着吊瓶。
脸色苍白。
像个废人一样。
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驰抬起头。
目光穿过人群。
准确地落在了温予身上。
那双眼睛。
深邃。
漆黑。
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任何波澜。
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温予。
看着他被林晓扶着。
看着他的手背上贴着胶布。
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温予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淹没了他。
他想逃。
想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但他动不了。
只能站在那里。
像个被审判的罪人。
等待着判决。
江驰站了起来。
迈着长腿。
朝他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予的心尖上。
"咚"。
"咚"。
"咚"。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江驰的脚步声。
和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江驰走到他面前。
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视线从他苍白的脸。
移到他手背上的针孔。
再移到那两盒药上。
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病了?"
江驰开口了。
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
听不出关心。
也听不出嘲讽。
只是一种陈述。
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温予咬着嘴唇。
尝到了血腥味。
他低下头。
不想看江驰的眼睛。
"嗯。"
他应了一声。
细若蚊蝇。
"发烧?"
江驰又问。
"嗯。"
"多少度?"
"39度2。"
江驰沉默了片刻。
伸出手。
温予以为他要打自己。
或者是推自己。
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紧绷。
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
轻轻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大。
干燥。
温暖。
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香。
那是江驰的味道。
温予愣住了。
睁开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驰。
江驰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烫。"
他说。
语气依旧平淡。
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搞的?"
温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淋雨了?
说是绝食了?
还是说是因为想你想到生病了?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温予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疯子。
他怎么能这么想?
他怎么敢这么想?
"不小心。"
他撒了谎。
声音颤抖。
江驰看着他。
目光如炬。
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看穿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不小心?"
江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像笑。
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温予。"
他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
却重若千钧。
"你总是这样。"
"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是想给谁看?"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
狠狠地砸在温予的心口。
砸得他粉碎。
给谁看?
给谁看?
还能给谁看?
当然是给你看啊。
江驰。
你这个混蛋。
你为什么就不懂呢?
温予的眼眶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他死死地忍着。
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在江驰面前哭。
哭了就输了。
哭了就彻底卑微到了尘埃里。
"没人看。"
他倔强地说。
声音沙哑。
"我自己愿意。"
江驰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收回手。
插进裤兜里。
"行。"
他说。
"你自己愿意。"
"那就受着。"
说完。
他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没有安慰。
没有拥抱。
甚至连一句"多喝水"都没有。
就这样走了。
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温予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疼得无法呼吸。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砸在手背上。
滚烫。
灼人。
"温予……"
林晓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
"那个人是谁啊?"
"他……他怎么这样说话?"
"你也太可怜了……"
温予没有理她。
他低下头。
看着手背上那个被江驰碰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温暖。
也是对他最残酷的惩罚。
他抬起手。
用拇指用力地擦拭着那块皮肤。
擦得发红。
擦得破皮。
擦出血丝。
好像这样就能把江驰留下的痕迹擦掉。
就能把那份屈辱擦掉。
就能把那份该死的爱意擦掉。
可是擦不掉。
那份温度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融进了血液中。
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永远无法剥离。
输液瓶里的药水快滴完了。
护士过来拔针。
棉签按在针孔上。
渗出一颗血珠。
温予看着那颗血珠。
觉得它像极了江驰的眼睛。
冷漠。
无情。
却又该死的迷人。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
比之前更大了。
狂风卷着暴雨。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吞噬。
路灯在风雨中摇曳。
发出昏黄的光。
照在积水的路面上。
反射出破碎的光影。
温予没有伞。
他也不想要伞。
他走进雨里。
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雨水混合着泪水。
流进嘴里。
咸涩。
苦涩。
他在雨中走着。
脚步虚浮。
像是踩在棉花上。
胃里的铁水再次沸腾起来。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弯下腰。
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还有白天喝的那点凉水。
酸水腐蚀着喉咙。
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他跪倒在泥水里。
双手撑着地面。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泥水溅在他的脸上。
身上。
把他弄得脏兮兮的。
像是一条流浪狗。
一条被人遗弃的。
奄奄一息的流浪狗。
路过的车辆溅起水花。
喷在他身上。
司机骂了一句"有病啊"。
扬长而去。
温予没有抬头。
没有愤怒。
没有怨恨。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
感受着泥土的冰冷。
感受着雨水的冲刷。
感受着身体的痛苦。
这种痛苦让他清醒。
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让他知道江驰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哪怕是以一种折磨他的方式。
他伸出手。
抓了一把地上的泥。
紧紧地攥在手里。
指甲嵌进肉里。
泥水从指缝间流出来。
像是黑色的血。
"江驰……"
他在雨声中低喃。
声音被雷声掩盖。
没有人听见。
"江驰……"
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用了全力。
嗓子撕裂般地疼。
依然是没有人听见。
只有漫天的风雨。
回应着他的绝望。
他把那团泥塞进嘴里。
用力地嚼着。
泥土的腥味。
沙砾的粗糙感。
充斥在口腔里。
他咽了下去。
连同那份卑微的爱意。
连同那份绝望的渴望。
一起咽了下去。
胃里的刀再次转动。
这一次。
它不再仅仅是痛。
它变成了一种图腾。
刻在他的灵魂上。
提醒着他。
他是属于江驰的。
哪怕是作为一条狗。
哪怕是作为一个笑话。
他也是属于他的。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挂起了一道巨大的水帘。
将温予小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他就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尘埃。
在这场盛大的洗礼中。
洗刷着自己的罪孽。
也洗刷着自己那可笑的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
雨势渐小。
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温予从泥坑里爬起来。
浑身湿透。
满是泥泞。
头发贴在头皮上。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亮得吓人。
像是燃烧着两团鬼火。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
动作机械而麻木。
然后迈开步子。
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
他的脚步稳了一些。
虽然依然虚弱。
但却多了一种执念。
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要回家。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去。
回到那个有江驰影子的世界里去。
哪怕那个世界只有寒冷和黑暗。
那也是他的归宿。
路过一个水坑的时候。
他停下了脚步。
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面目全非。
像个怪物。
但他却对着那个怪物笑了。
笑得凄凉。
笑得诡异。
"你看。"
他对倒影说。
"这就是爱你的代价。"
倒影没有回答。
只是随着水波的荡漾。
扭曲成一个更加怪诞的形状。
温予直起身。
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捂着嘴。
咳得撕心裂肺。
咳得眼泪直流。
咳得仿佛要把心肺都吐出来。
但他依然在笑。
一边咳。
一边笑。
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听起来像是夜枭的啼哭。
令人毛骨悚然。
终于。
他止住了咳嗽。
直起腰。
望向家的方向。
那里有一盏灯。
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出来。
在漆黑的雨夜中显得那么微弱。
却又那么温暖。
那是他为江驰留的灯。
也是为他自己留的灯塔。
只要这盏灯还亮着。
他就还有回家的路。
他就还有等待的理由。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
一步一步地向那盏灯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但他没有停下。
也不敢停下。
因为他知道。
一旦停下。
他就会彻底崩溃。
就会彻底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是爬。
也要爬到那盏灯下。
也要爬到江驰的面前。
哪怕江驰永远不会看他一眼。
哪怕江驰只会给他更多的羞辱和践踏。
他也心甘情愿。
甘之如饴。
这就是温予。
一个为了爱可以抛弃一切。
包括自尊。
包括灵魂。
包括生命的疯子。
一个在暴雨中独自舔舐伤口。
却依然对伤害他的人满怀期待的可怜虫。
雨停了。
风也止了。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温予的脚步声。
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响起。
"啪嗒"。
"啪嗒"。
"啪嗒"。
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敲响了他命运终章的前奏。
他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掏出钥匙。
手抖得厉害。
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带着一股熟悉的霉味和孤独的气息。
温予走进去。
反手关上门。
把所有的风雨和寒冷都关在了门外。
他没有开灯。
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沙发前。
整个人瘫软在上面。
像是一滩烂泥。
胃里的刀依然在搅动。
依然在燃烧。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或者说。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这种痛已经成为了他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
成为了他与江驰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江驰那张冷漠的脸。
浮现出他在医院里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
浮现出他转身离去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像是用刀刻在脑海里一样。
"江驰……"
他在黑暗中轻声呼唤。
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你。"
"想得快要发疯了。"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也记录着他生命的消耗。
温予蜷缩在沙发上。
抱着自己的膝盖。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伤口。
眼泪无声地流淌。
浸湿了衣袖。
也浸湿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知道。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他依然会是那个卑微的温予。
依然会为了江驰的一个眼神而患得患失。
依然会为了江驰的一句话而赴汤蹈火。
依然会把胃里的刀当作宝贝一样珍藏。
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是江驰的囚徒。
心甘情愿。
至死方休。2
作者大大写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