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在天机山庄练武场的青石地上来回打旋。方才两人回忆沙场旧事、朝堂险局、酒楼遇狐妖的种种过往,说了足足一个时辰。
齐峥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侧头看向身侧的霍展白,开口说道:“好了,聊得差不多了。仔细算算,咱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本来今晚我还打算好好睡上一觉,结果倒好,拉着你在这练武场瞎扯了整整一个时辰。”
霍展白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齐峥,慢悠悠回道:“你什么时候踏踏实实睡过好觉?天天夜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别以为我不知道。”
齐峥闻言,眼睛一下子瞪圆,转头直直望着霍展白,语气带着几分惊讶,又带着几分佯怒:“好啊!霍展白,你居然跑到我房间外面偷听?”
霍展白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然,辩解道:“谁偷听了?我就是闲来无事,跑到这边来喝酒罢了。”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霍展白心里比谁都清楚。哪里是单纯来喝酒,他就是放心不下齐峥。齐峥肩上扛着九城万千百姓,手握百万齐家军,日夜思虑战事与朝堂纷争,夜里常常睡不着,他心里一直记挂着。
齐峥没有继续揪着偷听这件事不放,神色一正,郑重地开口:“对了,我今晚跟你说的那套破阵之法,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万万不能记错半分。”
霍展白抬起手,重重拍了拍齐峥的肩膀,语气笃定:“放心,我记牢了。对了,这套破阵法子,除了你和李谦之外,我是不是第三个知道的人?”
齐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啊!怎么了?”
霍展白垂了垂眼,语气里藏着一丝淡淡的酸意:“没怎么,原来这就是你和李谦之间的小秘密。”
这话一出口,霍展白自己都察觉到了。他心里隐隐觉得,齐峥的秘密,本该只和他一个人共享。如今凭空多出一个李谦,心里莫名就有些不自在,像心里堵了一小块石头。
齐峥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心思,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怎么?吃醋啦?霍展白,你是不是觉得,普天之下,我只能跟你有秘密,就不能和旁人有秘密了?”
这句话落下,霍展白神色骤然一敛,方才那点轻松的氛围一下子淡了,生出几分生分。他微微垂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属下不敢。城主想和谁有小秘密,那都是城主的自由,展白无权干涉。”
这一句“属下”,听得齐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齐峥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霍展白,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自称属下。”
霍展白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地面,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知道。这是你和老城主给我的特权,我可以不用参政,不必行三跪九拜的大礼。可是,我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在齐府,又算是什么身份?旁人不说,我自己心里明白。我是老城主当年指派到你身边,专门保护你的人。虽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同经历过无数风雨,可我和齐家没有半点血缘,我本就是漂泊在外的浪子,哪里有安稳的避风港,我便在哪里落脚。我受老城主嘱托,护你周全。我和李谦、武拾光一样,都是你的属下,没有半点不同。所以你的决定,你的喜好,我都无权干涉。”
霍展白这番话,字字冷静,像一层厚厚的墙,硬生生把两人之间多年的情谊隔开。齐峥听完,心头一股火气猛地涌上来,忍不住高声开口:“够了!霍展白,你一定要把我和你之间,撇得这么清清楚楚吗?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你的城主,你就只是我的臣子,是吗?”
霍展白抬眼,平静地迎上齐峥的目光,反问一句:“难道不是吗?”
“霍展白!”齐峥再次大声喊出他的名字,胸腔里满是难言的委屈与恼怒。
在齐峥心里,霍展白从来都和旁人不一样。他从来没有把霍展白当成普通臣子看待。他们自小相伴长大,一起闯过险境,一起熬过难关。霍展白亲眼看着他一步步坐上九城城主的位置,而他也亲眼看着霍展白,一路苦修,成了名震中原的第一剑客。两人之间有羁绊,有争吵,有生死相托。在齐峥心底,霍展白是家人,是这偌大天下里,他唯一能够安心依靠的人。他一直期盼,在霍展白心里,自己也是独一无二的。可如今才发现,这么多年,霍展白始终只把他当成九城城主。
齐峥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开口:“你知不知道,若是惹我不高兴,我随时可以降你的罪。”
霍展白神色不变,坦然应答:“我知道,任凭城主处置。”
“你……”齐峥被他这副淡然模样堵得说不出话,抬手狠狠甩了甩,不再继续争执这个话题,语气一转,“不说这个话题了。为了明日你能顺利赢下兵阵比试,不丢本城主的脸面,今夜,你就到本城主房里睡。”
霍展白猛地一怔,眼睛睁大,一脸意外:“啊?”
齐峥看着他错愕的模样,脸上重新浮起笑意,继续说道:“你不是说任凭我处置吗?那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天你要破阵,你这个酒鬼,我实在放心不下。今夜不许喝酒,一滴都不能沾。虽说你酒量过人,可酒最容易误事,千万不能大意。”
霍展白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等你半夜睡着了,我悄悄爬起来喝两口,你又能奈我何?”
齐峥耳朵尖,听见了,立刻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霍展白连忙摆手,眼神躲闪:“没有没有,什么都没说。”
齐峥也不拆穿他,转身朝着客房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把霍展白推到房间门口,叮嘱道:“你给我好好待在屋里休息,养足精神。我现在要去找方小宝,借些人手过来。你休想偷偷喝酒,我会安排武拾光盯着你。”
话音刚落,武拾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霍展白身后,对着齐峥躬身行礼,沉声开口:“城主放心去吧!我盯着霍公子,您大可安心。他要是敢喝一滴酒,我就把他的手砍下来交给城主。”
霍展白一听这话,转头看向武拾光,哭笑不得:“大可不必吧?就喝一口酒,至于砍手吗?真把我的手砍了,明天我拿什么破阵?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齐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人,笑着开口:“霍展白,你少忽悠武拾光,我们可不吃你这套。要是我回来,在你身上闻到半点酒味,你就死定了。等咱们回到凌安,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霍展白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自信:“关得住吗?寻常牢房,对我根本没用。”
齐峥笑意更深,慢悠悠说道:“我当然知道你武功高强,普通牢房困不住你。那若是武拾光亲手布下的、专门用来抓捕妖物的法阵牢房呢?”
霍展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有必要用抓妖的法阵,用来对付自己人吗?”
齐峥挑眉,一本正经:“对付一个狡猾的酒鬼,非常有必要。”
霍展白无奈摊手:“我说你也别一口一个酒鬼酒鬼的一直叫好不好?我是有名字的!行行行,我不喝就是了。”
齐峥点点头,郑重叮嘱:“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能碰酒。等明日你赢了兵阵,我陪你喝个够,想喝多少都行。”
“行行行,我的城主,我听你的。你快去找小宝借人去吧!再耽搁下去,天都快要亮了。”霍展白催促道。
“知道了。”齐峥应下,转身准备离开,走之前又转头,对着武拾光再次吩咐,“盯好他。”
武拾光抱拳应声:“是,城主。”
齐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落的拐角。霍展白抬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忍不住小声抱怨:“都多大的人了,还天天派人盯着。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这中原第一剑客的脸面,往哪里搁?”
武拾光站在屋内,神色平静,淡淡回了一句:“面子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霍展白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切,那是你不懂。”
屋内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摇曳,暖黄的光铺满房间。霍展白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脑子里反复回想方才练武场上的争执。
方才那句“属下”,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也并不好受。他何尝不知道齐峥不喜欢听到这个称呼,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老城主当年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守好齐峥,护他平安。他这一生,本就是漂泊无依,没有根。齐峥是他年少最好的伙伴,可身份摆在那里。他可以陪齐峥出生入死,可以替他挡刀挡箭,可君臣的界限,他不敢轻易打破。
他怕一旦逾越,这份情谊,最后会变成拖累。
武拾光站在房间一角,安安静静守着,目光时不时扫向霍展白,时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霍展白抬眼看向武拾光,开口问道:“武拾光,你说,齐峥是不是太较真了?不过就是一套破阵的法子,多知道一个人,又能怎么样?”
武拾光微微摇头,语气沉稳:“城主不是较真,是心里在意。”
霍展白愣了愣,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知道他在意。可我总觉得,有些界限,不能乱。”
“你和城主一同长大,旁人都看在眼里。”武拾光缓缓说道,“城主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普通属下。在他眼里,你和李谦,和我,全都不一样。只是你自己,一直不肯承认。”
霍展白抿紧嘴唇,没有接话。他心里何尝不清楚,齐峥待他,从来都不同于其他人。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放任自己。他怕这份特殊,会在某一天,因为朝堂、因为权位,变成两个人之间的隔阂。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吹进来,远处的山林黑沉沉一片,天边隐约透出淡淡的微光,距离天亮已经不远。
“你别站在那里盯着我了,我又不会偷偷跑出去喝酒。”霍展白回头看向武拾光,无奈说道,“我就是想透透气。”
武拾光微微颔首,依旧守在原地:“城主交代,我必须寸步不离。”
“你这人,真是死板。”霍展白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桌边坐下,“也罢,我正好趁这个时间,把今晚齐峥说的破阵之法,在脑子里再梳理一遍。明日兵阵比试,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想齐峥方才在练武场讲的阵法脉络,阵眼位置,破阵的先后次序,每一步的变化,细细推演。
武拾光安静站在一旁,看着霍展白闭目沉思,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许久,霍展白睁开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套阵法十分精妙,环环相扣,稍有差池,就会陷入阵中,难以脱身。难怪齐峥反复叮嘱,一定要牢记。
“这套阵法,果然厉害。”霍展白低声自语,“难怪齐峥当年靠着这套思路,以三万兵马击溃三十万敌军。”
武拾光听见,开口道:“城主的阵法造诣,天下少有。明日的兵阵比试,对手布下的大阵,据说也是模仿当年的四方锁杀阵,专门用来考验破阵之人。城主特意把破阵之法告诉你,也是对你寄予厚望。”
霍展白轻轻点头,心里清楚齐峥的心思。明日的比试,不仅仅是比拼阵法,更是要让江湖中人看见,齐峥在外的影响力。
“我明白。”霍展白说道,“我不会辜负他的期待。”
他想起方才两人争执的一幕,心里又泛起一丝复杂。齐峥生气,是因为他刻意划清界限。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是中原第一剑客,江湖上人人敬仰,可在齐峥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受老城主托付,守护城主的人。
“武拾光,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再需要保护齐峥了,我该去往哪里?”霍展白忽然轻声问道。
武拾光沉默片刻,缓缓回答:“那时候,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只是我猜,城主不会愿意那一天到来。”
霍展白听完,淡淡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窗外夜色慢慢褪去,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齐峥回来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齐峥迈步走进屋内,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风。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霍展白身上,仔细打量一番,又嗅了嗅空气。
“没有酒味,不错。”齐峥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武拾光,“辛苦你了武拾光。”
武拾光躬身行礼:“城主,属下分内之事。霍公子未曾饮酒,一直在推演破阵之法。”
齐峥闻言,看向霍展白,眼里带着笑意:“看来,你倒是上心。”
霍展白站起身,看向齐峥:“那是自然,明日的比试,我可不想输,丢你的脸面。”
齐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开口说道:“我去找小宝,已经把人手安排妥当。明日兵阵比试,他会安排人配合你。”
“多谢。”霍展白应声。
齐峥看着他,语气柔和了不少,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火气:“方才练武场,是我语气重了。但是霍展白,我还是那句话,在我面前,不用总是把君臣分得那么清楚。”
霍展白望着齐峥,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知道。我只是……一时没想明白。”
“慢慢想,不急。”齐峥笑了笑,“天色快亮了,你抓紧时间歇一会,养足精神。等天亮,咱们就要去演武场,准备明日的兵阵比试。”
霍展白点点头,走到床榻边坐下。
齐峥转身,对着武拾光吩咐:“你也去休息片刻吧,这里我看着。”
武拾光应下,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齐峥和霍展白两人。烛火摇曳,安静的屋内,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齐峥坐在桌边,看着坐在床沿的霍展白,轻声开口:“霍展白,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只是我的属下。”
霍展白抬眼看向齐峥,眼底有微光闪动,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夜的争执,在这清晨的微光里,慢慢消散。
窗外,天光渐亮,天机山庄的晨风吹过庭院,吹落枝头残存的枯叶。一场兵阵比试即将到来,而藏在两人心底的羁绊,依旧紧紧缠绕,从未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