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号,雨停了。天放晴,蓝得晃眼。林晓站在北门的雨檐底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终于暖和了。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只穿那件灰色T恤。胸口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工牌。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比平时热闹。周大姐坐在靠窗的位置,吴婶端着一碗汤坐过去,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林晓端着盘子过去的时候,周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林晓坐下。吴婶把那碗汤推到他面前:"喝了,排骨汤。我早上炖的。""谢谢吴婶。"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清的,排骨的香味很浓,漂着几粒枸杞。他喝了大半碗才放下。周大姐把声音压低了:"小林,你知道刘会计今天上午来找我了吗?""找你?""嗯。问我最近有没有跟陈鱼说话,有没有听说什么。"周大姐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我说没有,我就是个扫地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信了?""信不信的,反正她走了。"周大姐看了他一眼,"王胖子在摸底。他怕你们真的去劳动监察,先把关系都摸一遍。"林晓握着汤碗的碗沿,温热的。"陈鱼还没去。""她还在等15号?""嗯。"周大姐摇了摇头,没说话。吴婶在旁边把一碟咸菜推过来:"不说这个了,先吃饭。小林你多吃点,瘦成麻秆了。"下午站大堂的时候,林晓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展开看了看。陈鱼写的那行字还在:"林晓,咱俩如果哪天要说话,就把这个拿出来。"他把纸叠好放回去。身边有人经过,他直起腰:"领导好。"4月13号,他在保安岗。小许跟他换了班,小许去北门,他来保安岗。保安岗在一楼大厅的侧廊,有把椅子,但他没坐。小许来换班的时候特意跟他说:"哥,坐一会儿没事,老张今天不在。""你替我,老张不会说你?""我天天坐,他骂习惯了。"小许挠着头笑了笑,转身跑了。林晓站着站到下午,腿酸了,终于在那把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屁股刚挨上去,手机震了一下。陈鱼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陈鱼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轻,像是压着嗓子说的:"林晓,我刚才查银行了。还没有。""不是说15号之前?""之前……今天13号了。"她停了一下,"还有两天。"林晓把语音听完,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15号早上我跟你一起查。"陈鱼回了一个字:"好。"下午四点,刘会计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经过保安岗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林晓。那目光跟上次在档案室门口一样,没什么温度。"林晓?你今天保安岗?""嗯。""老张说你的排班他调了。""我知道。"刘会计没再说话,走了。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越来越远。林晓看着她走远,想起她那天在档案室门口说的"过几天"。他算了一下,从那天到现在,九天了。合同的事她再也没提过。晚上下班,他在侧门等陈鱼。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照得短短的。她走到他面前,没说工资的事,先说了一句:"今天周姐来找我了。""找你说什么?""她说刘会计问她话了。"陈鱼的帆布包带子在肩膀上勒了一道印,"她还说,如果15号钱没到,她陪我去劳动监察。"林晓看着她。"不止她。"陈鱼说,"吴婶也这么说。还有小刘。我下午碰见小刘了,他说'鱼姐,你要去的话叫我一声,我也想去问问我的合同'。"风从楼缝间穿过来,把陈鱼的碎发吹乱了一绺。她没有伸手去别,就那么让风吹着。"那到时候就不止你和我两个人了。"林晓说。"嗯。"陈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头那道口子又裂开了一点,"林晓,你说我们这么多人,能赢吗?"林晓想了想。"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但至少不是一个人了。"陈鱼看了他一会儿。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林晓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4月14号,阴天。林晓一整天都在大堂。人来人往,他弯腰问好,直起来,再弯腰。脑子里的数字在转——七千五。两千。剩下的五千五。还有多少?下午五点半,孙姐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没有端杯子,直接走到他面前。"林晓。""孙姐。""你还在找合同?"林晓愣了一下。"……在找。刘会计说在整理。"孙姐看了他两秒。目光比平时认真,不是那种扫一眼就走的看,是真的在看他的脸。"你跟我来一下。"林晓跟着她走到茶水间旁边的过道里。没什么人,走廊很安静。孙姐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刘会计不会给你找的。""……什么?""你那份合同。她不会给你。"孙姐的表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知道很久了的事,"你的合同在公司存档里,但那份文件只有王胖子手上有钥匙。刘会计打不开那个柜子。"林晓站在过道里。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冷气往下沉,吹得他后颈凉凉的。"你怎么知道?"他问。孙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发件人是"鑫盛刘会计",时间是上个月——3月18号。消息只有一行字:"孙姐,那个新来的林晓在问合同的事。王总说先拖着,等他熬不住自己走了再说。"林晓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他抬头看孙姐。孙姐把手机收回去,放进口袋。"你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吗?"林晓没有回答。"因为我也是从你这个岗位做起来的。"孙姐说,"十几年前。那个时候还没有鑫盛。换了好几个外包公司了,每一家都差不多。"她说完这句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到过道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自己的东西,要握在自己手里。"高跟鞋声远了。林晓站在过道里,站了好一会儿。空调的风还在吹,他的后颈是凉的,但手心是热的。他掏出口袋里那张纸,展开,看着陈鱼写的那两行字,然后看了一会儿自己记的那些名字。"等他熬不住自己走了再说。"他们熬过他。不止一个人。4月15号,早上六点,天还没全亮。林晓醒了。他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虾。虾蜷着,一动不动的。今天是15号。他的工资今天到账——应该到账。陈鱼的"部分工资"今天到账——应该到账。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余额:58.40。未到账。他把手机放下,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之前他拿了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下楼的时候路过五栋,他抬头看了一眼陈鱼那栋楼的窗口,灯亮了一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到公司,他站大堂。八点,九点,十点。他每隔半小时偷偷看一眼手机。没有。十点半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陈鱼的:"我还没查。你查了吗?""没到。""我也没。"十一点,他去了一趟厕所,在隔间里又看了一次手机。到了。150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该扣的都扣了,没有意外,也不算惊喜。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回到那根柱子旁边继续站着。弯腰,问好,直起来,再弯腰。十二点,他去了食堂。周大姐、吴婶、小刘、小许都坐在靠窗那张长桌上。他端着盘子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一个位置。他坐下之后先看了一眼对面的陈鱼。她坐在那儿,面前的饭盘没怎么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查了吗?"林晓问。陈鱼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的银行APP,余额页面:2000.00。备注:"工资补发部分。"她看着那行数字,没有说话。林晓看着那行数字,也没有说话。桌边其他人都在看他们两个人。"到了。"陈鱼开口了,声音很平,"两千。""剩下的呢?"小刘问。陈鱼摇了摇头。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说'部分'。"她说,"这就是部分。"周大姐把自己的饭盘往前推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办?"陈鱼没有立刻回答。她嚼完那颗米,咽下去,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扒了一口饭,慢慢吃了。吃了两口,她放下筷子,掏出那本卷了角的日历,翻到4月15号那一页。那个提前画好的圈还在,圆珠笔的蓝压得很深。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圈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桌上的所有人。周大姐、吴婶、小刘、小许、林晓。"我星期一去劳动监察。"她说,"你们谁跟我去?"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大姐开口了:"我去。"吴婶:"我也去。"小刘咬了一下嘴唇:"我……我也去。我合同的事一直没搞明白。"小许看了看周围每一个人,像是从他们脸上找勇气,然后小声说:"我也去。"陈鱼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她看林晓。林晓点了点头。"星期一。"他说。食堂的窗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本日历吹动了一页。陈鱼伸手按住了,指头压在4月15号那个圆圈和叉的上面。阳光照在她手指上,亮亮的。3
写得太戳人了,看得我心揪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