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元年三月十七,洛阳。
春日的阳光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泛出一片金黄。太极殿内,邹景平端坐龙椅,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洛阳到建康,两千余里的山川关隘、城池渡口,密密麻麻标注其上。
殿中站着十几员将领,为首的正是平南大将军陈韬。此人四十出头,面容刚毅,左颊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乃是当年平定淮西叛乱时留下的。他从邹景平还是县令时便追随左右,二十年来出生入死,是大邹军中第一悍将。
“陛下,”陈韬拱手道,“二十五万大军已集结完毕,粮草三百万石已运抵前线各仓。臣以为,可以发兵了。”
邹景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舆图南端那个朱红色的圆圈上——建康,南楚的都城。
“南楚以长江为天险,经营百年。我军若正面强渡,必遭重创。”邹景平缓缓开口,“当年西晋灭吴,兵分六路,水陆并进,顺流直下。此战之法,正可为我所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长江一线缓缓划过:“朕之意,分兵五路——”
“第一路,水军主力,由虎贲将军周毅率领,从洛阳南下至襄阳,沿汉水入江,顺流东下,直取江夏。”
“第二路,陈韬率步骑八万,出南阳,攻襄阳,此为中路。”
“第三路,车骑将军赵昶率军五万,出汝南,攻合肥,此为东路。”
“第四路,征虏将军韩绍率军三万,出谯郡,攻历阳,此为东路侧翼。”
“第五路,镇军将军慕容威率军三万,出陈留,沿淮水东进,牵制南楚兵力。”
五路大军,二十五万人。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几乎抽调了大邹全国的精锐。
陈韬盯着舆图看了半晌,沉声道:“陛下此策,与当年西晋羊祜之谋如出一辙。上游突破,中游钳制,下游合击——南楚防线虽固,却首尾难顾,必有一处可破。”
邹景平点了点头:“南楚之主昏庸,上下猜忌。朕登基以来,已遣细作散布流言,说楚帝疑心大将周弼有异志。此时发兵,正当其时。”
殿中将领们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兴奋之色。
“传旨,”邹景平的声音沉稳有力,“三日后祭天誓师,四月初一,五路并发!”
“遵旨!”
四月初一,洛阳南郊。
二十五万大军列阵于邙山脚下,旌旗蔽日,矛戈如林。邹景平身着金色铠甲,骑一匹白马,缓缓行过阵前。所过之处,将士们齐声高呼“万岁”,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祭天之后,大军开拔。洛阳城里的百姓挤在城门口观望,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面露忧色。一个老妇拉着儿子的手,泪流满面——那年轻人是新征入伍的士兵,扛着长矛,跟着队伍渐渐远去。
从洛阳到襄阳,八百里路,大军走了二十天。
四月底,前锋抵达襄阳城下。襄阳是南楚北面的门户,城高池深,守军两万。然而当大邹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中已是一片慌乱——南楚守将周弼前几日刚被楚帝一道密旨召回了建康,新任守将尚未到任,城中群龙无首。
陈韬没有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抵达当日便下令攻城,八万大军四面合围,云梯、冲车、投石机一齐上阵。战斗从午后一直打到黄昏,襄阳城墙被轰开三道缺口,大邹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南楚守军弃城而逃,襄阳一夜易主。
消息传到洛阳,邹景平正在批阅奏章。他放下笔,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襄阳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关在长江。
与此同时,在长江上游的江夏方向,周毅的水军也取得了进展。
周毅是邹景平一手提拔的水军将领,曾在淮河上击败过前朝的水师。此番南征,他率领水军一万五千人,战船三百艘,从襄阳沿汉水南下,进入长江。五月初,周毅的船队在江夏城外与南楚水军遭遇。
南楚水军依托长江天险,战船百余艘,沿江列阵。为首的是一员年轻将领,姓陆名昭,乃是南楚名将陆抗之后。陆家在江东世代为将,深谙水战之道。陆昭站在旗舰楼船之上,望着上游驶来的大邹船队,面色凝重。
大邹的船队顺流而下,速度极快。周毅站在最大的一艘楼船之上——这艘船是去年在洛阳打造的,船身巨大,分上下三层,可载士兵八百人。船头装有铁制撞角,两侧排列着数十架床弩。
两军相距三百步时,周毅一声令下,床弩齐发。手臂粗的弩箭呼啸着掠过江面,钉入南楚战船的船身。紧接着,大邹船队全速冲来,铁制撞角狠狠插入南楚战船的侧舷,木屑纷飞,江水倒灌而入。
陆昭指挥战船试图迂回包抄,但大邹船队顺流而下,速度占优,南楚水军被冲得阵型大乱。激战一个时辰,南楚水军损失战船四十余艘,士兵死伤两千余人。陆昭见势不妙,率残部顺流东撤,退往武昌。
江夏城门大开,南楚守将献城投降。
五月中,捷报雪片般飞向洛阳——
中路陈韬攻克襄阳后继续南下,已兵临江陵城下;
东路赵昶在合肥城外大破南楚守军,斩首三千,合肥告急;
东路侧翼韩绍渡过淮水,直逼历阳;
慕容威的牵制部队则沿淮水东进,连下数城,南楚在江北的据点被逐一拔除。
五路大军齐头并进,南楚江北防线摇摇欲坠。
消息传到建康时,南楚朝廷一片哗然。
楚帝萧昶——南楚第四代皇帝——正在宫中饮酒作乐。此人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登基十年,政事一委于宦官和内宠。当太监战战兢兢地呈上战报时,他醉眼惺忪地扫了一眼,笑道:“怕什么?长江天险,北人岂能飞渡?”
殿中大臣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劝谏,却被同僚拉住了衣角——上一个劝皇帝整军备战的御史,已经被贬到岭南去了。
只有一人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南楚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徐禀。
徐禀年近七旬,历经三朝,是南楚军中威望最高的人物。他拄着拐杖走到殿中,沉声道:“陛下,大邹五路来犯,襄阳、江夏已失,合肥危在旦夕。若再不出兵增援,江北尽失,建康便无屏障了。”
萧昶皱起眉头:“太尉以为如何?”
“老臣请旨,”徐禀缓缓跪下,“率水陆大军十万,出屯牛渚。沿江布防,以逸待劳。同时遣使赴上游,命陆昭坚守武昌,不得再退。只要守住长江,北军粮道漫长,日久必疲,届时可寻机反击。”
萧昶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准奏。”
徐禀起身,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心中叹了口气。他明白,南楚的胜算已经不多了——二十五万北军压境,而南楚能调动的兵力不过十万。更糟的是,朝中上下还在歌舞升平,没有人真正意识到大祸临头。
但他必须一试。不为那个昏庸的皇帝,为的是江东百年基业,为的是那些世代守卫长江的将士。
六月初,徐禀率军出建康,进驻牛渚。与此同时,陆昭在武昌收拢残兵,沿江设防,试图阻止大邹水军继续东进。
长江之上,战云密布。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邹景平又一次站到了那幅舆图前。他的手指从襄阳滑到江夏,从江夏滑到武昌,最终停在那个朱红色的圆圈上。
建康。
“快了。”他轻声说。
窗外,夏日的蝉鸣聒噪不休。宫城之外,传令兵的快马正驰向四面八方,将一道道军令送往前线。大邹的战车滚滚向南,碾过中原的土地,碾过淮河的渡口,最终将抵达那道天堑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