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芭乐高中,早晨六点半,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雾是乳白色的,从操场边的梧桐树林里漫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把教学楼前的台阶浸得湿漉漉的。郭如娇踩着铃声进校门时,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油条,一个装着几包纸巾——丁小雨右手不能动,吃东西容易沾到脸,她得备着。
终极一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郭如娇推门进去,里面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蔡云寒坐在窗边擦她的实话鞭,动作冷峻而专注,鞭身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蔡五熊趴在桌上,脸压着一本《认识水果》的图画书,口水把“苹果”那一页洇湿了一角。
“云寒姐,早。”郭如娇把豆浆放在丁小雨桌上,又把自己的书包塞进抽屉,“五熊又睡着了?”
“嗯,”蔡云寒头也不抬,“昨晚缠着亚瑟教她写字,写到十一点。”
郭如娇挑眉:“写什么字?”
“王亚瑟,”蔡云寒的嘴角抽了抽,“三个字,写满了三页纸。亚瑟的亚,她总写成‘牙’。”
郭如娇笑得肩膀直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塞进蔡五熊嘴里。五熊咂了咂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郭如娇,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娇娇,糖,酸。”
“醒了就起来,”郭如娇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会儿班导来查人,看见你流口水,又要笑你。”
丁小雨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右手吊在胸前,用郭如娇给绑的蓝色三角巾固定着,看起来像个刚打完架的小学生。他的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琴谱和笔记本,走路时身体微微向左倾斜,是在下意识地保护右肩。
“早。”他走到座位边,把包放下。
郭如娇把豆浆插好吸管,递到他左手边:“半糖的,趁热喝。油条我掰成小段了,你直接用左手拿,不会弄脏。”
丁小雨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的油条确实被掰成了均匀的小段,每一口的大小都刚好,旁边还放着一张叠好的湿巾。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豆香浓郁,半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不齁不腻。
“甜吗?”郭如娇问。
“刚好。”
郭如娇满意地推了推眼镜,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课本里夹着一张草稿纸,上面用铅笔描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浣熊,旁边写着“丁小雨”三个字,字迹清秀,却带着几分促狭。
丁小雨瞥见了,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拿起一块油条,蘸了蘸豆浆,送进嘴里。他的左手虽然灵活,但做这种精细动作还是稍显笨拙,豆浆滴了一滴在草稿纸上,正好落在浣熊的鼻子上。
“哎呀,”郭如娇把纸抽出来,佯装生气,“你弄脏了我的画。”
“赔你。”丁小雨说。
“怎么赔?”
“……再画一只。”
“你右手又不能动,”郭如娇把纸叠好,塞回课本,“欠着。等好了,画十只。”
丁小雨的嘴角弯了弯:“好。”
汪大东是踩着早自习铃声冲进教室的。他的红发翘得更厉害了,像一团被雷劈过的火焰,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半,另一半甩在肩上。他身后跟着雷克斯,雷克斯倒是穿戴整齐,银灰色的眼镜框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左手拎着两个书包——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汪大东的。
“雷克斯!你快点!”汪大东一屁股坐在座位上,龙纹鏊往桌角一靠,“我早餐呢?”
“在你书包里,”雷克斯把书包扔给他,声音淡淡的,“烧饼夹里脊,加辣。还有一杯豆浆,全糖的。”
汪大东拉开书包,掏出烧饼,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够兄弟!”
雷克斯没理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黄安琪从前排转过头,把一个便当盒轻轻放在他桌上:“雷克斯,这个……给你和大东的。今天多做了点。”
便当盒是普通的蓝色,没有爱心贴纸,没有粉色丝带,只是干干净净地装着炒饭和几样小菜。汪大东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一笑:“安琪,我的呢?”
“在雷克斯盒子里,”黄安琪低下头,耳尖微红,“你们……分着吃。”
汪大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看看雷克斯,又看看黄安琪,忽然把烧饼往雷克斯手里一塞:“那什么,我吃烧饼就行!便当你们吃!我胃口大,这玩意儿不够塞牙缝的!”
雷克斯看着手里的烧饼,又看看那个蓝色便当盒,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田欣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汪大东在啃烧饼,雷克斯在分便当,丁小雨在用左手笨拙地翻课本,郭如娇在草稿纸上画小人,蔡五熊在擦口水,蔡云寒在擦鞭子。
她温柔地笑了笑,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同学们,早自习。今天读《诗经·采薇》。”
汪大东的脑袋立刻埋进了臂弯。
田欣假装没看见,翻开课本,声音像溪水一样流淌出来:“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跟读声。郭如娇托着腮,目光落在丁小雨的笔记本上。丁小雨用左手握着笔,正在记笔记,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刚学走路的蝌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页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丁小雨的笔尖顿了顿。他侧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片还挂在枝头,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郭如娇注意到他的目光,悄悄把白纱从袖口滑出一角,在桌下轻轻缠上他的左手腕。不是输送异能,只是像一条安静的蛇,静静地贴着他的脉搏。
丁小雨低下头,继续写字。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田欣念完最后一句,目光扫过教室,在汪大东埋着的脑袋上停留了两秒,忽然拿起一根粉笔头,精准地砸了过去。
“汪大东,”她温柔地说,“你来翻译一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是什么意思。”
汪大东猛地抬头,红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一脸茫然:“啊?班导,我……那个……就是……以前我走的时候,杨柳树很得意?”
教室里响起几声闷笑。王亚瑟从《野外生存指南》里抬起头,冷冷道:“是‘回想当初出征时,杨柳依依随风吹’。汪大东,你的语文水平,确实停留在原始部落阶段。”
“亚瑟王!你又拆我台!”
郭如娇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丁小雨看着她,左手在桌下轻轻回握了一下腕上的白纱,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晨雾散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方暖黄的光斑。空气里有豆浆的甜香,有烧饼的辣味,有旧课本的霉味,还有少年人身上淡淡的肥皂香。4
有点意思,细节拿捏得真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