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芭乐高中后巷的梧桐还浸在灰蓝色的雾气里。
丁小雨到面线摊时,郭如娇已经在等了。她蹲在长凳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一只黑白相间的流浪猫。那猫是断肠人养的,没名字,大家都叫它“大肠”,因为它只爱吃面线里的大肠,对猫粮嗤之以鼻。
郭如娇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薄毛衣,深棕色的眼镜框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温润。她没扎头发,齐肩短发被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颈侧,那颗泪痣在朦胧的光线里像一粒刚落下的墨点。
“早。”丁小雨在她身边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猫嘴边。
大肠嗅了嗅,嫌弃地别过头,尾巴一甩,跳上灶台去蹭断肠人的裤腿。
“它不吃糖,”郭如娇笑出声,把狗尾巴草插进丁小雨的衣兜,“只吃肉。跟你一样。”
丁小雨低头看着衣兜里的草,没说话,只是把糖塞进自己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站起身,朝郭如娇伸出手:“走吧。”
郭如娇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她的掌心很暖,带着晨露的潮气,丁小雨没有立刻松开,就那么牵着,往前走了几步才自然放开。
两人是去给田弘光买糖的。
昨天棒球场上,田弘光攥着那颗草莓糖的反应,大家都看在眼里。田欣说,弘光小时候最爱吃糖,尤其是草莓味的,每次哭的时候,只要塞一颗糖进嘴里,立刻就不闹了。
“学校后街那家杂货铺,”郭如娇踩着落叶,白纱在腕间轻轻荡着,“听说有进口的草莓糖,包装上有小熊。”
丁小雨“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沾了露水的鞋尖上。他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走干燥的石板路,自己踩进积水里。
“丁小雨,”郭如娇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的右肩,今天早上换药了吗?”
“换了。”
“自己换的?”
“……嗯。”
郭如娇叹了口气,白纱从袖口飞出,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她没有输送异能,只是用鲛丝的凉意贴着他的脉搏,像在测他的心跳。
“你撒谎的时候,”她说,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心跳会快半拍。”
丁小雨的耳根微红,别过脸去:“……没撒谎,是陈姐帮我换的。”
郭如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白纱在他腕间轻轻收紧,像一条撒娇的蛇:“这还差不多。”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大家都叫她周阿婆。店铺很小,货架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零食和日用品,空气里弥漫着话梅糖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草莓糖啊,”周阿婆戴着老花镜,在货架底层翻找,“有有有,昨天刚到的货,日本进口的,包装上有小熊,可好看了。”
她摸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粉红色的糖果,每一颗都用印着草莓图案的锡纸包着,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郭如娇拿起一颗,对着窗户看了看:“真好看。阿婆,我们要两罐。”
“三罐。”丁小雨忽然说。
郭如娇挑眉:“第三罐给谁?”
“雷克斯。”丁小雨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天气,“他也瘦了。”
郭如娇看着他,良久,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丁小雨,你真是……”
“什么?”
“没什么。”郭如娇转头对周阿婆笑,“阿婆,三罐,再要一个礼品盒,粉红色的,有吗?”
“有有有,小姑娘送男朋友啊?”周阿婆笑眯眯地拿出一个印着樱花的纸盒。
郭如娇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接过盒子,把糖一颗颗码进去。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很轻,像在摆放什么珍贵的珠宝。丁小雨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蛛网。
郭如娇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两秒,丁小雨先移开目光,把蛛网捏在指尖,声音闷闷的:“……有灰。”
“哦。”郭如娇低下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回学校的路上,雾气散了些,街边的早餐铺子陆续开张,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的声音,豆浆机的轰鸣声,老板招呼客人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种热闹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断肠人的面线摊前已经排了两个人。一个是穿校服的高中生,一个是穿太极服的老头。断肠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长筷搅动锅里的面线,动作行云流水。
“哟,买糖去了?”断肠人眼尖,瞥见郭如娇手里的礼盒。
“给弘光学长的,”郭如娇在长凳上坐下,把盒子抱在怀里,“前辈,两碗面线,加肠加蛋。”
“三碗。”丁小雨说。
“你吃得完?”
“给大肠。”
灶台上传来“喵”的一声,大肠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丁小雨。
郭如娇笑得肩膀直抖,把礼盒小心地放在书包里。断肠人端来面线,热气腾腾,肠切得薄如蝉翼,卤蛋卧在汤面上,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前辈,”郭如娇喝了口汤,忽然说,“您灶膛里的灰,昨天清理了吗?”
断肠人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他直起身,看了郭如娇一眼,又看看丁小雨,半晌,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黑卡,是一张普通的便签纸,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七日”。
“黑龙给的,”断肠人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七天后,武力裁决所旧址,他要请终极一班看一场戏。”
郭如娇的筷子悬在半空。
“什么戏?”丁小雨问。
“不知道。”断肠人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但那疯子说,如果不去,他就把田弘光重新变成武尸。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郭如娇脸上:“还有风月系的最后传人,他要当面讨教。”
晨风吹过,面线摊上的热气散了些。郭如娇放下筷子,把眼镜推上去,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七天……够做很多事了。”
“够送死。”断肠人冷冷道。
“够准备。”郭如娇纠正他,声音软糯却坚定,“前辈,这七天,麻烦您每天给弘光学长煮一碗当归面线。丁小雨,我们吃完去琴房。”
丁小雨看着她,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