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姨娘的后事有条不紊地铺开,整座西侧偏院皆笼罩在一片肃穆哀寂之中。
青绸挂素,白幡垂地,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低头敛声,往来皆是轻步慢行,不敢惊扰逝者安宁。林夕月一身素衣,静静立在灵堂一侧,眉眼清淡无波,心底却是一片沉沉荒芜。
两世唯一的暖意骤然凋零,偌大将军府,于她而言,再无半分可念之人。
方才与林骁那场对峙,彻底撕开了这对父女之间仅剩的薄情假面。
她冷眼旁观着林骁在外院故作忙碌、假意操劳的模样,心底只剩彻骨寒凉。他从始至终,未曾追问一句前因后果,未曾追责半分始作俑者,只想着草草遮掩丑闻、稳住林家颜面。
在他眼里,人命轻贱,情爱虚假,唯有权势与体面最为贵重。
就在府中沉郁肃穆之际,一道不速之客,骤然踏破了林府的宁静。
宫车鸾铃自长街深处由远及近,鎏金车驾,锦缎垂帘,随行宫人列队整齐,仪仗华贵,声势浩大,稳稳停在将军府朱漆大门之外。
内侍高声传唱,声响穿透府门,落进每一处庭院:“后宫姜贵妃驾临——”
消息骤至,府中所有人皆是一愣。
朝野皆知,姜芜璃,当朝盛宠贵妃,三皇子生母,心思阴诡,城府极深。
此人素来蛰伏后宫,坐看朝堂风起云涌、妃嫔互相倾轧,惯于坐收渔翁之利。早前她便暗中派人屡次追杀林夕月,处处设绊,后来见华贵妃死死咬住林夕月不放、步步紧逼,便索性收敛锋芒,隐在幕后,静待旁人出手,自己坐观龙虎相斗、两败俱伤。
今日听闻林府闹出惊天血案,后院婢死人亡、姨娘惨死、二小姐持刀杀人、手段狠戾异常,满京传得沸沸扬扬。
她得知风声,立刻便去御前请旨。
彼时朝堂政务冗杂,傅伺仪连日深陷监察御史的卷宗要务之中,昼夜操劳,无暇顾及宫外琐事。姜芜璃便是掐准了这个空档,含笑对帝王进言,语气温柔体贴:“陛下,镇国将军林骁镇守边关数年,戎马辛苦,保大胤疆土安稳,劳苦功高。如今归朝,理当嘉奖体恤。臣妾闲来无事,愿替陛下走一趟林府,宣读赏赐,以示君恩。”
帝王不疑有他,只当她心性贤良、体恤朝臣,当即准奏。
于是,姜芜璃便带着圣旨与赏赐,堂而皇之降临林府。
一来,是亲眼印证坊间传闻的真假,看看素来温顺怯懦的林家二小姐,究竟是真的性情大变、杀伐无忌。
二来,是专程来看一场林家内乱、父女离心的天大笑话。
她要亲眼看着林夕月深陷泥泞、声名尽毁、寸步难行。
林骁听闻贵妃亲临,心头骤然一紧,不敢耽搁,连忙掸去衣上尘灰,整顿仪容,快步疾跑出府迎接,躬身行礼,恭敬至极:“臣林骁,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芜璃一身华贵宫装,妆容雍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后宫上位者的矜贵淡漠,淡淡抬手,声线平缓威仪:“将军免礼。”
她目光淡淡扫过府内萧瑟素白,视线掠过往来匆忙、神色惶恐的下人,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暗流算计。
“本妃听闻府中近日诸事繁杂,倒是热闹得很。”
她缓步走入府中,目光看似随意环顾,状似无意地开口:“府中人人忙乱,处处皆是白事陈设,怎的不见王夫人出面打理、迎客待客?”
林骁心头一慌,连忙躬身解释,神色带着几分窘迫歉意:“回娘娘,内子今日身体骤然不适,卧病在床,无力起身迎客,失礼之处,还望娘娘恕罪。”
他不敢道出后院真相,不敢提及王氏作恶、蛊毒缠身、惊惧自闭的丑闻,只能以病为由遮掩。
姜芜璃闻言,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温和宽和:“无妨。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家事繁杂,本妃自然体谅。”
说罢,她抬手示意身后内侍展旨,正色开口:“陛下念将军数年镇守边关、鞠躬尽瘁,特赐珍宝绸缎若干,以作犒劳。林将军听旨。”
“臣,林骁接旨。”林骁整衣跪拜,恭敬垂首。
姜芜璃字字清晰,宣读圣谕,句句皆是体恤嘉奖、恩赏殊荣。
一纸圣旨落定,君恩浩荡,体面十足。
待林骁谢恩起身、收下赏赐之后,姜芜璃并未即刻离去,只淡淡开口:“本妃久居深宫,难得出宫一趟,便随将军入内,探望一番卧病的王夫人,也算全了臣眷体面。”
林骁无从拒绝,只能躬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院厅堂,行至主院闺房之外。
房门紧闭,帘幕低垂,隔绝内外。姜芜璃屏退左右宫人侍从,独自行至门前,透过门缝向内窥探。
只见床榻之上,王氏蜷缩被褥之间,面色惨白,浑身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惊惧惶恐,整个人依旧沉浸在那日被刀锋抵喉、被蛊虫入体的极致恐惧之中,迟迟未能平复。
往日跋扈嚣张、盛气凌人的主母模样,荡然无存。
姜芜璃眼底掠过一抹冷讽,抬手轻推房门,缓步踏入。
骤闻开门声响,王氏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当朝贵妃姜芜璃时,瞬间血色尽褪,慌乱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口齿混乱、哆嗦不止:“臣、臣妇……参见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
姜芜璃抬手虚扶,语气慵懒淡漠,全然没有方才对外的温婉端庄,字字带着阴私算计:“夫人卧病在床,好生休养便是,无需拘礼。”
她缓步行至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王氏,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弧度,轻声开口,直戳要害:“本妃今日专程前来,不是为探病,是来与夫人做一桩交易。”
王氏骤然怔住,抬眸茫然看向她。
“夫人恨林夕月,对不对?”
姜芜璃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带着蛊惑人心的恶意,指尖抬起,在自己脖颈处轻轻一抹,做出一个利落抹喉的杀伐手势,眼底寒光闪烁:“你恨她入骨,日日想她死,却偏偏束手无策。”
王氏被戳中心事,眼底恨意翻涌,连连点头,声音嘶哑哽咽:“娘娘明鉴!臣妇从未想放过她!”
她积压多年的怨毒尽数爆发,低声倾诉:“早在她年幼之时,臣妇便厌她碍眼,曾派人将她扔去偏远庄子自生自灭,也暗中遣过人动手除她。可这丫头邪门得很,命硬得离谱,次次都能安然无恙、化险为夷!”
“她从前温顺怯懦、任人拿捏,自打上次从庄子回来,就彻底变了一个人。看似安分听话,实则愈发古怪难测、桀骜难驯,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杀人行凶,连臣妇都敢胁迫加害!”
字字皆是不甘与怨毒。
姜芜璃静静听着,眸光沉沉,心底谋算已然成型。
她微微俯身,贴在王氏耳畔,声音阴细诡秘,吐出一条歹毒毒计:“既然杀不了她,便毁了她。”
“女子一生,最重清白名节。本妃替你设一局,毁她清白,污她名声,让她彻底沦为京城笑柄,再无立足林家、立足世间的余地,届时不用你动手,她自会身败名裂、自生自灭。”
王氏闻言,眼底骤然亮起一丝疯狂亮光,却又瞬间黯淡,咬牙摇头:“娘娘,此法行不通!”
“林夕月性子孤僻多疑,除了早逝的苏姨娘,谁的话都不信,旁人根本近不得她身!唯一能靠近她、让她放下戒备的,只有臣妇的亲生女儿,她的嫡姐——林舒晚。”
“可舒晚与她姐妹情深,自幼和睦亲近,舒晚心底护她至极,绝不可能帮我算计林夕月!”
姜芜璃早有预料,淡淡一笑,眼底尽是运筹帷幄的阴诡:“既然硬来不成,那便用苦肉计。”
“你是她生母,你装病示弱、凄苦忏悔,她素来心软纯善,必定信你、帮你。你只需借你女儿的手,入局便可。”
一语点醒梦中人。
王氏眸光剧烈闪烁,反复思忖,瞬间打定主意。
事到如今,她食心蛊缠身,日夜惧痛,日日活在恐惧煎熬之中,已然退无可退。若不彻底除掉林夕月,她此生永无宁日。
哪怕利用亲生女儿,哪怕不择手段,她也要报今日之仇,除心头大患!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侍女的通报:“夫人!大小姐从城外粥棚回来了!”
近日灾情初缓,林舒晚心善心软,日日出城在外搭设粥棚,无偿救济流离灾民,仁善之名传遍京城。方才听闻家中巨变、后院闹出人命、府中大乱,她心急如焚,即刻放下手中诸事,匆匆策马赶回府中。
王氏眼睛骤亮,立刻撑着虚弱的身子,厉声吩咐下人:“快!快请大小姐进来!”
她迅速敛去眼底阴毒,强行挤出满脸病容凄色,躺回床榻,气息奄奄,故作虚弱可怜。
片刻后,一身素净衣裙、温婉善良的林舒晚快步入房,满脸焦灼担忧:“母亲!听闻府中出事,姨娘离世,妹妹性情大变,究竟发生了何事?您身子如何了?”
王氏抬手拉住女儿的手腕,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簌簌滚落,声声凄苦忏悔,字字委屈示弱:“晚儿,是为母错了……是为母一时糊涂,苛待苏姨娘,酿成大祸,害得你妹妹伤心至极、性情失控……如今府中大乱,你妹妹孤身一人,悲恸无助,心底定然积满委屈怨恨。”
她握着女儿的手,声声恳切哀求:“你与你妹妹自幼亲近,她唯独信你、听你话。如今她孤苦无依、悲痛过度,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去陪陪她、安慰她,好好劝劝她,莫要再钻牛角尖、偏激行事,好不好?”
为了毒计得逞,她不惜装可怜、扮悔过,利用亲生女儿的善良单纯,利用姐妹二人的深厚情分。
林舒晚心性纯良温柔,见母亲这般凄苦悔过、满心愧疚,全然不疑有他,心头只剩心疼与担忧,当即重重点头:“母亲放心,女儿晓得。我这就去陪着月儿,好好宽慰她。”
看着女儿单纯善良、全然信任的模样,王氏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狠戾与愧疚,随即尽数掩去,柔声叮嘱:“为母已让小厨房备了你妹妹爱吃的饭菜,你带去偏院,姐妹二人好好叙叙话,解解她心底郁结。”
房内桌案之上,精致食盒静静摆放,内里饭菜精致可口,寻常无异。
可无人知晓,饭菜之中,早已被王氏提前下入特制迷香软药。药性温和,无味无色,食之无声无息,片刻后便会让人四肢发软、意识昏沉、浑身无力,全然失去自主之力。
林舒晚满心担忧妹妹,未曾多想,提起食盒,转身快步走向西侧偏院灵堂。
彼时的林夕月,正独自守在苏姨娘灵前,默然伫立,满心悲恸荒芜。
看见匆匆赶来、满脸关切的嫡姐林舒晚,她沉寂死寂的心底,终于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偌大冰冷的将军府,唯有这位嫡姐,待她真心、待她温和,从未苛责、从未算计。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皆是温柔慰藉。
“月儿,委屈你了。”林舒晚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语气温柔心疼,“我回来了,我陪着你。”
林夕月眼底积攒的酸涩稍稍散去,轻轻点头:“阿姐。”
“我听闻你一日未进饮食,我带了你爱吃的饭菜,我们一起吃些。”林舒晚将食盒打开,将精致饭菜一一摆开。
悲痛缠身的林夕月,心神疲惫,又见唯一亲近的姐姐悉心相待,彻底放下所有戒备,与林舒晚相对而坐,默默进食。
饭菜入口清甜无味,与寻常吃食别无二致。
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淡淡的昏沉感缓缓席卷四肢百骸。
脑袋愈发沉重,视线渐渐模糊,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姐妹二人几乎同时撑不住,身躯一软,双双趴在桌案之上,彻底昏沉睡去,不省人事。
窗外廊下,早已等候多时的王氏心腹婢女,静静看着房内景象,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立刻转身前去回禀王氏。
“夫人,事成了。二位小姐皆已中招昏迷。”
王氏端坐床榻,眼底再无半分病容凄色,只剩扭曲的恨意与疯狂:“来人。按计划行事。”
数名陌生壮汉即刻从偏院暗处走出,皆是王氏提前暗中安排、从府外寻来的市井无赖。
“把大小姐抬去东侧闲置偏房,妥善安置,分毫不得损伤。”
“把二小姐留在这间灵堂侧室。”
她要的,是毁林夕月一人的清白,污她一人的名声,绝不能伤及自己引以为傲的嫡女半分分毫。
下人领命,即刻上前,小心翼翼将毫无知觉的林舒晚抬出房间,妥善安置。
就在壮汉伸手,欲要对昏迷的林夕月动手、铸成大错的危急瞬间——
轰隆——
偏院院门被一股巨力骤然踹开!
凛冽长风裹挟着滔天寒气席卷而入,一道挺拔卓绝、威压盖世的玄色身影,骤然伫立在院门口。
傅伺仪一身朝服未卸,墨发微乱,眉眼覆满冰封寒霜,周身气场凛冽如风雪利刃,沉沉目光扫过房内昏迷的女子、屋内暗藏的歹人、满院的阴私算计。
他连日深陷监察要务,刚从属下密报中听闻林府连环祸事、后院暗流涌动,得知林夕月孤身深陷险境,便不顾一切,抛下手中所有公务,马不停蹄匆匆赶来。
终究,赶在最后一刻,堪堪护住了她。
滔天怒意与后怕席卷心神,傅伺仪眸光寒彻刺骨,声线冷得足以冻结山河:
“谁敢动她,诛九族。”
满院歹人瞬间僵死原地,亡魂皆冒,瑟瑟发抖。
一场精心筹谋、恶毒至极的清白陷阱、毁名毒局,在最后一刻,轰然破碎。2
太太太会写了,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