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月色几度圆缺,转眼已是半月。
幽谷里的风依旧温润,草木常青,沈霜遥身上的伤势已然痊愈。胸口那道狰狞的剑伤结痂脱落,只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刻在如玉的肌肤之上。经脉之中肆虐的煞气被清心草与汤药压制大半,运转灵力之时,再也不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该走了。
霜山沈家的血海深仇还悬在心头,玄清宗的真相依旧迷雾重重。这片幽谷的温柔安宁,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短暂幻梦。她不能长久停留,更不敢沉溺于此。若是在此处耽搁太久,追查线索便会彻底中断。
天还未亮,晨雾漫过竹舍的屋檐。
沈霜遥早早起身,将寒芜剑背在身后,简单收拾好行囊。白衣被晨露微微打湿,她站在竹舍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院中遍地的药草,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转瞬又被冰冷的理智压下。
“你要走了。”
身后传来清浅的声音。
苏灵鹤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立在廊下,青衫被薄雾晕开一层柔和的轮廓。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眼底藏着淡淡的不舍,却并无半分阻拦之意。
沈霜遥转过身,神色淡漠,只是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剑带。
“嗯。”她简短应声,“多谢你半月以来的照料,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苏灵鹤缓步上前,将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包递到她的面前。布包针脚细密,触手温热,应当是昨夜连夜收拾妥当。
“这里面是烘干的清心草,固本丹,还有疗伤的玉露膏。”苏灵鹤的声音轻轻的,“清心草需每日取少许煎服,可以长久压制你经脉里残存的煞气,万万不可中断。玉露膏外敷,若是旧伤复发,能够暂缓痛楚。前路杀机四伏,万事小心。”
沈霜遥低头看向那只布包,抬眼望向苏灵鹤。晨光穿透薄雾,落在女子温婉的眉眼间,澄澈的眼眸里没有算计,没有索取,只有纯粹的惦念。
百年漂泊,所有人接近她,或是畏惧她手中长剑,或是贪图她身上隐秘,或是为了霜山残存的宝物。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细致地替她想好前路所需。
她伸出手,接过布包,指尖不经意相触,苏灵鹤的指尖微凉。沈霜遥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了手。
“大恩不言谢。”沈霜遥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日我若是活着归来,必当回报于你。”
苏灵鹤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不必谈报答。我只愿你平安。”
一句话落下,沈霜遥心头微震。
她沉默片刻,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入了茫茫山林。白衣身影穿过浓雾,一步一步走远,很快便隐没在参天古木之间。
苏灵鹤静静立在竹舍门口,目送她离去。
山风拂动她的衣袂,竹叶簌簌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她抬手,轻轻捏起一片翠绿的竹叶,低声喃喃:“沈霜遥……望你此去,得偿所愿,平安无虞。”
幽谷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可苏灵鹤的心,却已经跟着那人一同远去。
接下来的几日,她无心采药炼药,常常独坐溪边青石,望着沈霜遥曾经坐过的方向出神。她知晓沈霜遥此行是要去和庞然大物般的玄清宗对峙,九死一生。担忧像细密的蛛网,紧紧缠上她的心头。
终究是放心不下。
三日之后,苏灵鹤收拾好自己的青囊药囊,将竹舍门窗关好,锁上院落。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隐居多年的幽谷,毅然转身,循着沈霜遥离去的踪迹,踏入了尘嚣滚滚的修仙世间。
而另一边,沈霜遥昼夜兼程,一路奔赴南渊仙城。
南渊仙城鱼龙混杂,各大宗门、散修、商贾皆汇聚于此,也是玄清宗势力辐射的核心之地。当年霜山覆灭的线索,便是从这座仙城传出。
她换上一身普通散修的粗布白衣,收敛一身冰灵根气息,隐匿身份,穿梭在街巷坊市之间,四处打探当年旧事。
玄清宗眼线遍布整座城池。一次她在黑市寻访沈家旧部的消息时,不慎暴露了自己的气息。
四道筑基修士顷刻围堵上来,法器灵光暴涨,杀机扑面而来。
沈霜遥拔剑相抗,寒芜剑霜光四起,以一敌四。一番死战,她虽然重创两人,旧伤却被灵力震开,鲜血浸透衣衫,渐渐力竭。
就在一柄长刀裹挟着凌厉劲风劈向她天灵盖的刹那,数十枚银芒破空而来!
银针精准打偏了那致命一击。
烟尘散去,一道青衫身影,自街巷尽头缓缓走来。
苏灵鹤提着药囊,眉眼依旧温润,眼底却凝着刺骨的冷意。
她遥遥看向满身血污的沈霜遥,轻声道:
“我说过,前路凶险。
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