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为扶苏第一人称沉浸式叙事,侧重人物遭遇,全文整体为多视角交替叙事,后续会展开咸阳朝堂、嬴政视角、嬴氏其他子嗣的剧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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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榻上。
榻硬,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薄褥,五日前的夜里我被押进这间屋子,我靠着墙,背上的骨头硌着木板,一根一根都有数得清。我已三多日未食,腹中早先还有雷鸣,后来连鸣也停了,只剩下一团死肉,沉沉坠在腔子里,偶尔抽搐一下,提醒我还活着。
门外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鞋底碾过青砖上的细沙,沙沙地响。一步,两步,三步。那声音倒从容得很。我听着,知道不是送饭的。
我起身。
腿一软,险些栽倒。扶住榻沿,指节扣进木板缝隙里,缓了三息,才站直。屋子里只有这一张榻,一只溺器,一只空陶碗。碗底还留着几粒干硬的粟米。除去这间屋子,我无处可去。门从外头锁着,窗棂打死,连只老鼠的缝隙都没留。
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念头来得没有缘由,从混沌的脑仁里刺进去。我想起父皇了。倒不是想起他的面容,是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年我十八岁,随他东巡,车队过沙丘,他在辒辌车里掀帘看我,目光是静的。他说,北疆的兵,你要看好。我当时跪在地上,说儿臣领旨。那之后我北上监军,一待就是数年。期间诏书往来,说的都是匈奴、长城、蒙恬,刻意不提起我。
父皇驾崩的消息传来也就前些日子,我正在上郡大营与蒙恬议事。使者带着玺书,说我为人子不孝,赐剑自裁。蒙恬拦住宦官递过来的剑,说公子,诏书有诈。我看着他,又看着那卷帛书,笔迹是父皇的,玺印是父皇的,可那语气不对。父皇是个傲娇的主,从未叫过我扶苏,大抵是喜欢这样觉得自己年轻一些,那卷帛书上写的是"扶苏",规规矩矩的两个字,明显的陷阱。
我起兵了。清君侧。蒙恬的三十万大军在我身后,我写了篆文,说赵高、李斯矫诏,图谋不轨。可是篆文送出去就没有了回音。第七日夜里,营中来了人,是父皇身边的人,一个老内侍,跪在我面前哭,说公子,陛下早走了,他们说陛下走前没留下话,赵高把陛下身边的知情人都“换”了一遍,公子您现在看到的诏书,全是假的!
“我看出来了。”
老内侍把他能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后夜就死了,吞金,随父皇去了。我抱着他的尸首,在营帐里坐到天亮。蒙恬说,公子,进兵吧,打进咸阳,一切就分明了。可蒙恬突然被召走。再接着,我被请进一辆马车,马车走了半天,停下,将我扔进了这间屋子。
泪忽然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眼眶一热,两行水滑过脸颊,我抬手去擦,手抖得厉害。我一想到,父皇可能不是病死的。父皇那口棺椁,从沙丘运回咸阳,一路臭气熏天,赵高令人载了鲍鱼以乱其臭。可如果里面根本没有人呢?如果那一路的臭气,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呢?父皇一生求仙,也不是怕死,只是怕他死后这人间崩乱。他修长城,修驰道,是想把这天下锁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可如果他根本没去得他辛辛苦苦修建……
我浑身发软,膝盖打颤,不得不重新扶住榻沿。胃里一阵痉挛,我捂住嘴,弓下腰坐在榻边,干呕起来。三日未食,已然吐不出东西,只有几口酸水,我喘着气,喉管被胃酸烧得生疼。
门锁响了。
先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接着咔哒一声,门轴吱呀,开了一条缝。我侧过头望去,光从缝里切进来,是一道灰白的光,刺得我眯起眼。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进来。
门关了,又咔哒一声,锁落了。
那人看着我,笑了一下。他四十来岁,面白,山羊须,我认得他,姓李,是李斯的远房族侄,上月还在上郡监军,称我为公子,行的是大礼。现在他站着,我坐着,他俯视我,说:"公子,三日了,想明白了么?"
我没说话。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走近两步,说:"不要装傻,兵符。蒙恬的兵符,公子交出来吧。三十万大军,总不能没人管。公子交了,可以少受些罪。"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笑还在,嘴角翘着,眼角垂着,像在看一只两脚羊。
我说:"蒙恬呢?"
他说:"蒙将军?蒙将军正在回咸阳的路上,公子放心,蒙将军忠烈,会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我闭上眼。蒙恬也完了。三十万大军,不过群龙无首,就算有人想动,没有虎符,暂时调不动一兵一卒。
他等了三息,见我不动,便朝那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上前一步,将那卷帛书展开,凑到我面前。帛书上的字我认得,是李斯的笔迹,模仿父皇的语气,说我扶苏,身为长子,不忠不孝,赐死。这卷帛书,与我数月前在上郡收到的那卷,一模一样,只是玺印更新了些,朱红更艳了些。
他说:"公子,这诏书另一份,返程途中就加急送出了。此刻怕是已经过了函谷关,快到上郡大营了。等北疆传来您这位心肝宝贝'自刎'的捷报,最大的皇位威胁,也就消失啦。"
他凑近我,声音放低,像在说一件喜事:"公子您莫怕。您那些兄弟姐妹,也很快下去陪您的。公子高、公子将闾,还有您那妹妹,阴嫚公主一个一个,都安排好了。越早杀光知情人、潜在挑战者,越没有人敢深究……"
我猛地睁眼。
他看着我,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表情,满意地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说:"公子不解?也是,公子仁孝,哪里想得到这些脏事。我告诉公子。反正,没人敢看他的棺椁。朝堂上那些老东西,最是知道他们尊敬的陛下,不喜自己狼狈不堪,不是?"
血管在耳中轰鸣。
父皇。
不。我不能再想。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父皇,喉咙里却发不出声。眼眶瞪得生疼,一滴泪也没有。悲痛到了极处,原来是无泪可流的。只有胸腔里那一团死肉,在疯狂地跳,跳得肋骨发颤,跳得我要俯下身去,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身后的人退后一步,对那宦官说:"公子既不愿,也没关系,时候不早了,公子累了,送公子上路吧。"
宦官将帛书收进怀里,从袖中抽出一根风筝线,他绕到我身后。我没有回头,回头没有用。这间屋子里除了这张榻、这只溺器、这只空碗,什么都没有。门锁着,我也多日未食,连一只鸡都打不过,蒙恬此刻大概也快死了,兄弟姐妹正在各自的府邸或军营中,对即将到来的屠刀一无所知。
任线套上我的脖颈。
收紧,勒进我颈侧的皮肉里。我本能地抬手去抓,指甲抠进那宦官的手背,抠出几道血痕。他哼了一声,手上加力,膝盖顶进我的后心,将我压趴在榻上。
喘不上气。
眼前开始发黑,从中间向四周炸开,如墨汁滴进清水。我听见自己的喉骨发出轻微的,腿在蹬,脚尖踢到榻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手指在空中抓挠,似抓到一缕那玄色衣袖。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公子,安心去吧。您'自刎'的捷报,七日内必到咸阳。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长子扶苏,懦弱无能,受诏即死,哈哈哈,是个孝子。史书上会这么写的,公子放心~"
父皇。
北疆的风。上郡的秋天,风沙大,吹得人站不住。蒙恬教我骑马,说公子,您身子弱,握缰绳的手要松,要顺着马的劲。东巡,父皇在泰山之巅,面向东方,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你看,这海。海的那边,是什么?我说,儿臣不知。他孩子般兴起说,朕也不知,所以朕想去看看!
阴嫚去年送我一柄短剑,是她自己打的,说兄长北地苦寒,留着防身……可是没办法……
他们都要死了。
任线越勒越紧,血变得冰冷,淌过肌肤,渗透衣裳。意识被绷到极处,嗡嗡作响。奇怪的是,到了这时候,反而不疼了……
我的手指垂下来,砸在榻板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死了?"
宦官松开手。那风筝线上勒着一道深红的印子,他喘着气,甩了甩手,说:"这风筝线,险些把手都割断了,这公子,看着文弱,力气倒不小。"
"再有力气,也是死。收拾一下,明日报上去,就说公子扶苏,已奉诏自刎,以全孝道。遗体……"他顿了顿,"给他们送回去,务必安排好,莫要露出破绽。"
屋子里暗下来。灰白的光从窗棂缝隙里切进来,照在这张脸上。
北疆的风,大概还在吹。蒙恬的三十万大军,大概还在等。我的兄弟姐妹,大概还在各自的梦里。而父皇……他辛苦一生,死后却被蝼蚁一样相待。
天下,很快就会知道,长子扶苏,接到赐死诏书,痛哭流涕,引颈自刎,是个忠臣,是个孝子,是个懦夫……
史书上也会这么写的。
一定会的。
次日天明,流言便从上郡大营的灶房开始传起。先是火夫们低声议论,说公子扶苏接到了诏书,哭得站不住,当夜便引剑自刎了。随后是马夫,说公子懦弱,连辩一句都不敢,白白辜负了陛下多年的栽培。再传到营中裨将耳中,便成了陛下早就不喜这位长子,北疆监军不过是放逐,才会赐死。流言上午还在营盘里打旋,午后便刮进了上郡城中的各地。
城中百姓起初不信。记得前年开春,公子扶苏巡边,见一个老妇在城墙根下饿到挖土,便令随从停了马,将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递过去。老妇不敢接,公子说,北地苦寒,老媪保重。那干粮袋里还有半块腌肉,老妇至今记得那肉的味儿。
如今流言说,他是这样一个人,接到一纸诏书,便吓得自刎了。
往昔今上处事虽严苛不近人情,可依托秦法,境内尚能安定。他骤然离世,百姓心中亦觉蹊跷,前些日子还听闻,今上因一白兔欢喜如孩童。
按理,不至于不给自己亲生的公子收尸。
蒙将军没回来。那些几个与扶苏相熟的,路过都要低着头,加快脚步,野狗都夹着尾巴绕到墙根,刨了两下土,伏低了身子。
沙沙。
领头的是个瘸腿的老卒,曾在营中替公子喂过半年马,因腿伤退役,公子怜惜他生计无着,暗中多赠了半两铜钱,他便在城中置办了间茅屋,替人修补鞍具为生。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粗布袄子的妇人,是那年接过干粮袋的老妇的儿子媳妇,再后面是几个修城墙的民夫,分不清是兵是民,是老是少。
老卒从墙根下搬来几块夯土的碎块,垒起来。第一个人翻进去,从里面拔了门闩,剩下的人鱼贯而入。
西厢房的门锁被铁匠用断指的手握着一柄凿子,撬了三下,开了。房里很暗,只有屋顶那两片瓦漏下一点星光,照着草席上的人。那柄剑还靠在右手上,左手搭在颈侧,姿势摆得端正又刻意。
老卒跪下来。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他伏下身,额头抵住地面,肩膀开始抖。后面的妇人跟着跪下,接着是民夫。
老卒起身,伸手去解那柄剑。细线他解了许久,指甲抠进绳结里,终于解开,剑被取下来,搁在墙角。他又去扶公子的肩,轻轻托住颈后,将公子上半身扶起。公子的头向后仰去,他忙用另一只手托住。
"公子…"老卒出声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多有得罪…我等,带您好生休息。"
他们将席连同扶苏一起抬起。四个人抬四角,仍从西运了出去,墙外停着一辆牛车,车上铺了层干净的麻布。
扶苏被平放在板车上。老卒脱下自己的外袄,盖在尸首脸上,袄子有股马革的腥气,但总比流言干净些。
牛车动了,老牛粗重的喘息带着轱辘碾过沙石。
车绕过上郡城墙,往东南方向走,待到一处山头。民夫们白天便在这里挖了个穴,三尺深,六尺长,土是沙土,好挖,也留不住水。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蟹壳青,风小了,沙砾沉下来,落在人脸上。扶苏被从牛车上抬下来,裹着,放进穴里。老卒跪坐在穴边,用手捧了土,撒下去。土落在布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后面的人跟着捧土,十几双手,一把一把,渐渐平了。
坟堆拢起来,老卒坐在坟边,从怀里摸出几块祚肉。妇人从袖中掏出一只陶耳杯,缺了口。民夫们有的放一只草鞋,有的放一把木梳,有的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摆在坟前。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堆破烂。
扶苏墓
石板被立在坟头,老卒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沙砾嵌进皮肉。后面的十几个人跟着跪下,磕头的动作此起彼伏…1
蹲蹲后续,这章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