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冬月末。
一连几日都是铅灰色的阴天,天上落细碎冷雨,偶尔掺几粒冰碴,打在瓦面上沙沙作响。
溃兵还没有真正踏进古镇地界,可关于他们的传闻,早已像寒潮一样漫遍大街小巷。邻县遭劫掠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每一则都叫人胆寒。街上行人稀少,大半店铺早早关门,往日热闹的渡口,如今船只寥寥,偶有逃难的人匆匆登船离去。
苏清沅的学堂依旧收留着无处投奔的妇孺,只是授课已经几乎停下。院里的女人们日日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外头的风声,眉宇间全是惶惑。粮食越来越紧,炭火也省着用,整座院落都浸在一种沉郁的安静里。
苏清沅白日要分派吃食,安抚受惊的妇孺,夜里便坐在灯下枯坐。桌角那只木匣,锁着谢砚舟最后一封来信。往后再无半字,遥遥江北,生死两茫茫。她不敢深想,可午夜梦回,总被无边的不安攥住心口。
这日午后,顾云深又来了。
他身上那件长衫洗得干净,却掩不住眼底浓重的倦意。这些日子顾家上下焦头烂额,商号接连受损,家中长辈日夜筹谋,联络乡绅团练,囤积物资,商量逃难的退路。他几乎日日在外奔走,眉宇间少年人的清润,正在一点点被磨去。
他跨过院门门槛,先扫过院内挤挤挨挨的避难百姓,眉头微蹙。
“清沅,还是劝一部分人尽快寻亲投奔别处。”他声音压得很低,“此处聚人太多,一旦祸事临近,目标太过扎眼。团练的力量有限,未必护得住这里。”
苏清沅正把一捧粗米分给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闻言手上动作顿住。
“许多人已经没有别处可去。”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逃也不知往哪里逃。至少这院墙还能替他们挡一时风雨。”
顾云深看着她,心口又是那股熟悉的无力。
他懂她的心善,可乱世之中,善心往往要拿性命做赌注。他想护她平安,可她总是主动把自己放在险地。
“我知道你心软。”顾云深放缓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只是世事不会因人心良善,便手下留情。”
“我心里有数,会加倍谨慎。”苏清沅把粮袋收好,抬眸看他,“顾家那边,情形如何?”
问到顾家,顾云深垂了垂眼,眼底掠过一层阴翳。
“一团乱。”他淡淡吐出三个字,“父兄一边要保全家业,一边要准备退路。可往何处退,往何处躲,人人心里都没有底。如今水路也不安全,渡口船只被各方势力征用大半,想走,也未必走得掉。”
说到渡口,他下意识望向院外,那道可以遥遥望见石桥的方向。
那是苏清沅年年等候谢砚舟的地方。如今渡口却成了逃亡的关口,也成了危险的口子。
“若是真到万不得已。”顾云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先送你们苏家的人走。”
苏清沅沉默片刻:“那你呢,顾家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只是唇边扯出一点极淡、近乎苦涩的笑意,转过身望向沉沉乌云笼罩的天际。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温听卿撑着伞走入院中。斗篷边缘沾了冰冷的雨珠,面色并不舒展。
她方才参与各家士绅的私下议事,带回了不好的消息。
“方才得到消息。”温听卿走到二人近前,声音压得很低,“溃兵的先头散股,已经离此地不足两日路程。邻镇的团练已经溃散,挡不住。”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院内不远处几个妇人隐约听见,瞬间低低啜泣起来。
顾云深脊背微微绷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之前还存有的一丝侥幸,此刻被狠狠击碎。
“温家已经准备好了地窖,也备好了干粮与药物。”温听卿目光落在顾云深身上,语气沉静,“若是事态危急,顾家的人可以先去温家暂避。我已经安排妥当。”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全部。明知道他满心皆是苏清沅,依旧愿意倾尽家族的力量为他留一条后路。
顾云深看向她,眼底有真切的感激,却依旧没有半分情爱。
“多谢。”依旧只是简短两个字。
温听卿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苏清沅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对话,心里一片清明。
太平岁月正在一点点剥落。
她又想起远在江北的谢砚舟,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尚且活着。想要寄一封信,可邮路早已断绝,连鸿雁也无处可托。
“渡口如今是什么光景?”苏清沅轻声问。
“乱得很。”顾云深答道,“能走的都在拼了命抢船离开,船家坐地起价,还有乱兵在岸边盘查。”
那个她无数次伫立等候的石桥渡口,如今已经沦为乱世求生的角场。
风穿过院落,吹动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呜咽。天上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重重压落下来。
没有人看见鲜血,还没有听见枪响。
可灾难的阴影,已经沉甸甸覆在整座古镇的头顶。
顾云深尚且还是那个想要拼尽全力守护所有人的少年,只是他还不知道,属于他的那一场灭顶之灾,已经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温听卿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底已经做好要陪他共渡浩劫的打算。
苏清沅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底那一份对归人的期盼,也正在乱世的寒风里,摇摇欲坠。
雨粒越发密了,敲打着屋顶,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