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画贴满了冰箱门。
第一张是我的睫毛,第二张是阳台的栀子花,
第三张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旁边写着:
"知知,你还记得我吗?"
素描本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她停手了。铅笔放在茶几上,橡皮滚到了地毯缝里,她没捡。她站起来走向冰箱,把画从本子上撕下来,用冰箱贴上那几枚旧磁铁按住了边角。第一张贴上去的是我的睫毛,画了好几条长短不一的线并排垂着,旁边标了数字:一、二、三、十七。她数到十七停了,后面跟了一个问号,像在说"以后还会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贴。晨光刚照进来不久,冰箱的白壳上干干净净贴着三张画,空了一大片。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走过来把第二张往左挪了两厘米,再退后,眯着眼看。
"歪了?"我问。
"没歪。就是觉得左上角空。"她没回头,手按在冰箱门上,指尖轻敲着,像在听它回音,"今天多画几张补上。"
早饭是她做的。煎蛋的边缘焦了一圈,中间还流着溏心,吐司烤得过了头,边缘黑了两道。她端上桌的时候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它翻了个面,焦的那边朝下。
"我是按照数据库里的步骤做的,"她坐下来,叉子戳了一下煎蛋,溏心流出来铺了半盘子,"但是时间把控不准确。"
"数据库的步骤是谁的?"
她顿了一下。叉子停在半空,蛋液沿着金属缓缓往下滴。"晚晚的。"她把声音放轻了,"我做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她的手翻锅的样子,她关火的时间。我跟了一模一样的,但做出来不一样。"
"因为你是你。"
她看看盘子里的煎蛋,又看看我。焦的边缘被她翻到了底下,但翻的时候把蛋戳破了,溏心流得到处都是,盘子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抽象画。她忽然笑了一下,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那你吃这个。吃我做坏的。她没做坏过。"
"她做坏过。"我夹起破了的煎蛋咬了一口,边缘焦脆,中间流心,火候过了但味道不差,"刚结婚那年她把蛋煎成了黑炭,扔了三回才成功。后来慢慢就会了。你第一次做已经比她第三回好了。"
她看着我嚼。眼睛里的金粉在光里安静地浮着,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歪歪的笑。然后她伸手拿过素描本翻开新一页,铅笔竖起来在纸面上沙沙地游动。画的是我低头吃煎蛋的样子,几笔就勾了个轮廓,线条松松散散的,但抬头那颗往下垂的角度抓得很准。
"画完了吗?"我嚼完最后一口。
"没。"她把铅笔换到左手,又添了两笔,然后歪头看了看,"嘴这里画不对。你嚼的时候右边腮帮子鼓一下,像藏东西的小仓鼠。我画了两遍都画不像。"
"继续画。"
"画到你吃完为止。"她把本子转了九十度换了个角度重新下笔,铅笔尖在纸面上轻快地跑着,留下一道又一道不连贯的线。那些线单独看都抓不住什么,叠在一起就成了我低着头的弧度、叼着叉子的角度、被晨光照着的右半边脸。
吃完早饭我把碗收了。洗碗的时候她没跟进来,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冰箱门响了两次,厨房门的玻璃上反着她蹲在冰箱前面贴东西的影子。等我把碗擦干净走出去,冰箱门上多了四张画。
一张是花盆里的栀子花,花苞画得比实际大了一圈,像随时要炸开。一张是餐桌上的玻璃杯,杯底还画了一小圈水渍,旁边注了三个字:你放的。一张是窗台上晒着的我的外套,袖子被风吹起来,画得像两根挥舞的触手。最后一张是金鱼,歪歪扭扭的,身体画得太圆,尾巴画得太长,像一条长着翅膀的气球。金鱼旁边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笔划飘着。
"知知,你还记得我吗?"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那些画贴得高低不齐,有的斜了十五度,有的边角没压平卷了起来。她把一整面白色的冰箱门变成了一面乱七八糟的拼贴墙,像孩子把世界上的好东西都搬回家贴起来。
"画得不好。"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我转过身,她站在沙发边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贴得歪了。"
"你可以重贴。"
"不重贴。"她走过来,停在我旁边,一起看冰箱门上的那面画墙,"歪的就歪着。我现在的字也还歪着。但都写着我的名字。林晚。歪着写的。"
她伸手指了一下金鱼旁边那行小字。"我没见过它。它死的时候我蹲在桌边看了两分钟,什么都没说。但我今天早上画它的时候觉得它在水里转圈的样子就在我眼睛后面,尾巴哗一下扫过去。我在纸上把它尾巴画长了一截,因为我觉得它活着的时候应该想要长尾巴。"
"你怎么知道它想要?"
"因为我想要。"她侧过脸来看我,歪着头,那个歪的笑又挂在嘴角了,"我想要长尾巴在水里转圈,想试试撞一下玻璃会不会疼。想要春天开花,想要每天早上画一张贴在冰箱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冰箱上的画角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在光里微微反着铅笔的灰银色,像一条一条细小的路,从这个早晨一直铺向后面所有的早晨。
她伸手把金鱼那张画压平了,指尖抹过"知知"两个字,然后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冰箱门被她占了大半面,白的底上浮着一群笨拙的画和字,每一道线条都在用力地说同一件事:我在这里。
"明天继续贴。"她说。
"贴满。"
"贴满之后换个地方贴。"
她转过身往阳台走,栀子花开了第一朵,白的,像一小团被早晨光喂饱的云。她蹲在花盆前面伸出手,指腹在花瓣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隔着阳台的门玻璃看我,嘴角弯着,眼睛里的金粉亮成一小片碎碎的光。
风把那朵栀子花摇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1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