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一别之后,不过两日光景,方家老爷子的安排尽数落地。
借着沪上时局动荡、市井纷乱,方家别院偏僻不宜静养的由头,慕容家长辈念及世交情分,欣然应允,接纳沈知琬入府暂住。
对外,她只是方家寄住的远房孤女,身有旧疾、常年静养、不问外事,是全府上下都无需戒备的透明人。
对内,她谨记嘱托,藏起一身心事与血海执念,安静蛰伏在慕容府西侧的清芷小院。
小院清幽僻静,少有人往来,最适合她养病,也最方便她暗中观察慕容府众人的性情心性。
沈知琬恪守本分,日日闭门读书静养,极少踏出小院半步。偶有府中仆婢撞见,也只当她是个体弱怯懦、不善言谈的娇弱姑娘。无人知晓,这副风一吹就倒的病弱皮囊里,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从未磨灭的坚韧。
这些日子,她偶尔在庭院散心,远远窥看慕容府众人。
她多见温润谦和的大少慕容清渝,也听闻性子桀骜冷烈、桀骜不驯的二少慕容清峄。
府中也时常能撞见往返慕容、李两家的李柏泽。
只是那日月台仓促一遇,风寒呛咳、任务落空、心绪繁杂,她彼时身心俱疲,只顾着压下咳血旧疾、稳住身形、思虑后续筹谋,根本无心留意路人容貌。
于沈知琬而言,月台那一场短暂搀扶,不过是乱世人流里一次无足轻重的寻常擦肩。
她全然不记得李柏泽。
可李柏泽始终记得。
记得那日月台寒风烈烈,那个单薄苍白、强忍咳喘、隐忍安静的姑娘。
他记她的身形、记她沉静的眉眼,只是不知她姓名、不知她来历。
因而府中数次偶遇,沈知琬眼神坦荡陌生,视他如寻常世家子弟;
李柏泽心头却藏着一缕浅浅熟稔,碍于身份分寸,从不多言。
沈知琬一心只记嘱托、记仇恨、记枉死的方木兰。
霍家私下拐卖少女、暗下杀手,恶行滔天,方木兰正是落入霍绍雄手中,含恨惨死。
霍家势大,仅凭方家无法抗衡。慕容家手握兵权,是唯一可以制衡霍家的力量。她暂住慕容府,便是为静观局势、伺机借力,终有一日要为木兰讨回公道,倾覆霍家。
她蛰伏未久,沪上权贵圈骤然传出轰动消息——
慕容家二少慕容清峄,将与霍家嫡女联姻。
并非温和稳妥的大少慕容清渝,而是性情桀骜、张扬锋利的慕容清峄。
这场婚约,来得突然,也最耐人寻味。
明面上是军阀世家强强联合、亲上加亲;
暗地里,是慕容、霍两股势力的博弈捆绑,是霍绍雄借联姻彻底稳固权位、洗白血腥恶行的一场布局。
消息入府那日,慕容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缠满廊柱,处处是喜庆热闹的筹备光景。
下人奔走劳碌,裁锦备席、打理厅堂,一派盛世和睦。
唯有沈知琬静坐窗前,心底寒凉彻骨。
满沪称颂的联姻盛事,底下掩埋的是无数女子的冤魂,是木兰干干净净、惨死无归的一生。
这场盛大喜事,于旁人是荣华鼎盛,于她,是罪人身披华袍、粉饰罪孽的荒唐闹剧。
隔日午后,管家亲自至清芷小院,恭敬递上烫金请柬。
“沈姑娘,府中设宴,为二少慕容清峄与霍家小姐庆贺订婚,沪上名流皆会到场。主子吩咐,姑娘是府中贵客寄客,也请移步赴宴。”
沈知琬指尖轻触请柬鎏金纹路,喉间泛起熟悉的闷痒。
她本想安居小院、避离纷争。
可她寄人篱下,身在慕容府,无从推辞。
更重要的是——
这是她第一次得以正大光明直面霍家全员、直面罪魁霍绍雄的场合。
她可以亲眼窥见恶人光鲜嘴脸,看清慕容、霍两家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摸清局势,为日后复仇铺路。
纵使身处虎狼环绕的盛宴中心,她也必须去。
压下咳喘,敛去眼底所有刻骨恨意,眉眼温顺淡然,轻轻颔首: “劳管家费心,我届时必至。”

管家退去,小院重归清寂。
秋风穿窗,吹动案前纸页。沈知琬取出常年随身的素色绢帕,轻轻抵住唇瓣,缓过一阵浅浅的气闷。
她身子孱弱,不耐喧嚣、不耐劳神、不耐心绪激荡。
可这乱世血海,从不给弱者避世安稳的权利。
她知道,今夜灯火琳琅、高朋满座的订婚盛宴,
会是她蛰伏以来,真正踏入权谋漩涡、直面仇敌、与宿命正式交锋的开端。
也是在这场人声鼎沸、暗流汹涌的宴席之上——
他识得她前尘偶遇,她对他全然陌生。
单向的惦念,终将在璀璨灯火里,正式开启两人纠缠一生的缘与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