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尾巴

练习室停电的那天，首尔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细的、温柔的那种，到下午三点忽然变了脸，砸在窗户上砰砰砰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往地面扔石头。练习室的灯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

"……诶？"

Chiquita正跳到一半，被突如其来的黑暗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Rora赶紧扶住她，两个人摸黑蹲了下来。Asa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照亮了半间练习室，照出所有人面面相觑的脸。

工作人员跑过来说电路检修，大概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八个人蹲在黑暗的练习室里，窗外的雨声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泡在一种潮湿的、沉闷的寂静里。Chiquita盘腿坐在地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Asa手机那一点光发呆。

"好无聊哦。"她用泰语说了一句，Pharita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Rora想了想，忽然从地上跳起来："我们来玩游戏！"

"什么游戏？"Rami问。

Rora歪头想了半天——她的韩语游戏库大概是有限的，想了几个都说"没意思"，最后求助地看着Ahyeon。Ahyeon正靠在墙上，听到Rora喊她，睁开眼睛想了想：

"……真心话大冒险？"

Eva从角落里抬起了头。

她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根拇指胡萝卜——下午偷吃被Chiquita抓了个正着，现在正在光明正大地啃。听到"真心话大冒险"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咬了一口胡萝卜，什么也没说。

"好！"Chiquita第一个举手，"怎么玩？"

规则很简单：轮流转动一个空水瓶，瓶口指向谁谁就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不能拒绝，不能跳过。Asa又贡献了手机手电筒放在中间做光源，八个人围成一个圈坐下来。雨声在外面轰隆隆地响，练习室里只有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Rora第一个转瓶。瓶子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最后瓶口慢悠悠地停在了——

Asa面前。

Asa抬起头，表情平静，但Eva注意到她的耳朵动了一下——就是那种"怎么是我"的细微反应。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Rora笑眯眯地问。

"……真心话。"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Asa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那你觉得我们里面谁最好看？"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Asa把瓶子推回去，耳朵尖已经红了，"轮到你转了。"

Rora吐了吐舌头，重新转瓶。

接下来几轮风平浪静。Chiquita选了大冒险，被要求模仿Ruka跳舞——她模仿得特别夸张，把Ruka的力量感全部替换成了搞笑动作，Ruka自己看到一半没忍住笑了。Rami被问到"最害怕什么"，沉默了很久之后说"被淘汰"，气氛短暂地沉了一下，然后Ahyeon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第二轮的时候，瓶子转到了Eva。

Eva正把最后一口胡萝卜咽下去，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她眨了一下眼睛，慢慢抬起头。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Rora问。

"……真心话。"

Rora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终于问到你了"的光。她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你最讨厌我们里面谁？"

Eva看着Rora，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台湾腔的尾音，表情认真到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人生问题：

"Chiquita。"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半秒。

Chiquita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眶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欧——"

"——因为她总是在人家吃胡萝卜的时候抢走最后一根。"Eva继续说，表情依然认真，语气依然平淡，然后她转过头看Chiquita，歪了歪头，"你上周偷了人家三根。对不对。"

Chiquita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心虚"。

"……那、那是——"

"人家数过了。"Eva说，"冰箱里原来有二十四根。你拿走三根。Rora拿走两根。Pharita拿了半根——她只咬了半根，另外半根放在桌上了——Asa拿了四分之一根，Rami没有拿但给人家倒了三杯水。Ahyeon拿了一根，Ruka拿了一根但后来放回去了。"

她一口气说完，全场安静。

Chiquita张着嘴，像是想反驳但完全找不到切入点。Rora默默地往后退了半寸。Pharita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下来。

Asa看着Eva，表情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重新打量一个人。

"……你数了所有胡萝卜？"Rora的声音有点虚。

"嗯。"Eva点了点头，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拇指胡萝卜——对，她还有，永远还有——咬了一口，脆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

"人家只是记得。"她说，表情无辜极了，"记性好而已。"

Chiquita小声嘟囔了一句"欧尼好可怕"，但眼眶已经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了"的讪讪。

Rora飞快地转移话题，重新转瓶。

接下来几轮都是常规操作。Eva安静地坐在圈子里，偶尔笑一下，偶尔低头啃胡萝卜，看起来很乖巧。但在她低头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Chiquita刚才被揭穿之后坐在角落里偷偷抠手指，Pharita在看她，表情若有所思，Asa在看她，表情写着"有意思"。

Eva什么也没说。

等到下一轮瓶子指向她的时候，Rora学乖了，换了一个问题：

"你希望我们里面谁第一个被淘汰？"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狠。全场安静了一秒，Chiquita倒吸一口气，Rora自己也觉得问得有点过了，但问题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Eva看着Rora，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软软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春天下午晒太阳的猫一样的声音：

"人家希望谁都不被淘汰。"

Rora愣住了。

"但如果你一定要人家选一个的话——"Eva慢吞吞地说，然后目光慢慢移动，一个一个地扫过所有人的脸。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Rora身上。

"——就你吧。"

Rora睁大了眼睛。

"因为你刚才问了人家两次很难的问题。"Eva说，表情依然温和，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弧度，"人家觉得你比较危险。"

Rora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Eva已经低下头继续啃胡萝卜了。那个动作——低头、啃胡萝卜、眼睛弯弯的——和她刚才说的"你比较危险"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像是你看到一只兔子在吃草，然后发现那只兔子旁边放着一把刀。

Chiquita第一个绷不住了，趴在地板上笑得肩膀直抖。Pharita用手挡住嘴但眼睛弯了。Rami低头喝水但杯子在抖。Ahyeon看着Eva，眼睛亮了一下。

Asa靠在墙上，手机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她看了Eva几秒钟，然后说了四个字：

"……装得挺像。"

Eva抬起头，歪了歪头："什么？"

"你。"Asa说，"看起来最乖。其实最狠。"

"有吗？"

"你刚才数胡萝卜的数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Asa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手电筒的光把Eva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长睫毛、淡颜、弯弯的眉眼，一脸无辜，"你知道你数胡萝卜的时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老师在点名。"Asa的语气不带恶意，但很精准，"你知道所有人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你一直在看。"

Eva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眼睛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温和的、软软的谢明意没有任何区别。

但Chiquita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欧尼你笑起来的时候……像那种、那种——"她找不到准确的词，最后憋出一句，"像兔子要咬人了。"

"人家不会咬人。"Eva说，语气还是软软的，"兔子咬人很痛的。人家不会。"

"你真的不会吗？"Asa看着她，嘴角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Eva眨了眨眼睛。

"……人家不知道。"

雨还在下。

游戏又进行了几轮，气氛比刚才轻松了很多。但Eva注意到一个小细节——Rora再转瓶子的时候，手腕的力度比之前小心翼翼了一些，像是在控制瓶口不要指向某个方向。Chiquita说话的时候会先看一眼Eva的表情，然后再接话。Pharita递水的时候多看了Eva一眼，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Eva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光圈边缘，偶尔咬一口胡萝卜，偶尔笑一下，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游戏结束后雨还没停。工作人员来通知电路修好了但还在测试，让她们再等一会儿。七个人各自散开，有的刷手机有的发呆，Eva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雨。

Asa跟过来了。

她站在Eva旁边，隔了大概半个身位，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说你希望谁都不被淘汰，是真的吗？"

Eva看着窗外，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远处的城市灯光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暖色。

"嗯。"

"那你说希望Rora被淘汰——"

"那是假的。"Eva转过头看Asa，表情认真，"人家只是不想让她再问那种问题。不问的话，就不会有人被问到答不出来的东西。"

Asa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故意吓她。让她不敢再问。"

"……嗯。"

"你早就想好了。从她第一次问'最讨厌谁'的时候，你就想好了怎么回。"

Eva没有否认。

Asa靠在窗台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大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真的是兔子精。"

"……什么？"

"我在日本的时候，妈妈讲过一种故事。看起来最可爱最软的小动物，其实是活得最久的。因为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装乖，什么时候——"她想了想，"——咬人。"

Eva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胡萝卜，沉默了一会儿。

"人家不会咬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嗯。"Asa说，"你现在不会。"

雨声渐渐小了。练习室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啊"了一声——黑暗太久，突然的白光刺得睁不开眼。Chiquita揉了揉眼睛，然后第一个注意到窗边的两个人。

"欧尼你们站在那边干吗？"

Eva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在看雨。"

她走回人群中间，把最后一口胡萝卜咬完，把包装袋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手机、水瓶、耳机线一件一件收起来，整齐地放在墙边的架子上。

Rora看着她的动作，小声嘟囔了一句："欧尼刚刚明明好可怕，现在又像天使了。"

Ahyeon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她就是那样的。"Ahyeon用中文说，声音很轻，"看起来软，其实什么都知道。"

Rora没听懂中文，但从Ahyeon的语气里感受到了某种"你不要小看她"的意味。她看着Eva的背影——那个正在把Asa的耳机线绕好、把Rami的保温杯盖子拧紧的、安安静静的女孩——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复杂。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Rora问。

Ahyeon想了想。

"小兔子吧。"她说，"就是——你知道她藏了胡萝卜，但你不知道她藏了多少。"

那边，Eva把最后一副耳机线绕好，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冲着大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温温柔柔的，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无辜极了。

Asa在后面小声说了句：

"……完了，她又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