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之巅的雪,落了整整三日三夜。
鹅毛大雪簌簌倾覆整片红尘殿宇,冰封千里,冻彻骨血。天地一白,死寂荒凉,冷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唯有大殿前的青石雪地,染着刺目的猩红,点点蔓延,消融不尽。
楚晚宁跪立雪中,白衣尽数被风雪浸透,单薄得不堪一击。
一柄锋利长剑从他后背贯穿胸口,通透而出,鲜血滚烫,染红素白衣料,顺着剑身一滴一滴砸落雪地,转瞬便被寒雪冻凝。
他脊背微塌,身形摇摇欲坠,最后那点支撑魂魄的力气彻底耗尽,轻轻倒落,稳稳跌进楚晚秋怀中。
怀中人身躯寒凉,呼吸微弱到近乎不可察觉,长睫覆着细碎雪沫,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素来坚韧不屈、渡尽世人的北斗仙尊,此刻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红莲霜雪,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悸。
楚晚秋伸手死死接住他下坠的身体,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寒刺骨,无半分暖意。
漫天风雪呼啸,刮得人耳膜生疼。
她缓缓抬头,眼底猩红一片,压着滔天彻骨的恨意与绝望,死死盯着不远处立在风雪里、黑袍染霜、眉眼阴戾的踏仙尊——墨燃。
楚晚秋嗓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厉声质问:
“墨燃!你明明知道师尊天生畏寒、体寒体虚,半点冷风都受不住!你明明什么都清楚!”

“你还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跪这么久!”

风雪烈烈,她的质问穿透风雪,掷地有声,震彻死寂的死生之巅。
楚晚秋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人,心口像是被利刃生生剜空,痛得无法呼吸,目光赤红,再度厉声追问:
“如今他死了,跪在雪地里活活冻绝生机、受尽折磨而死!墨燃,你高兴了吗?!”

墨燃僵立原地,黑袍猎猎翻飞。
方才盛怒之下亲手出剑的狠戾戾气尽数褪去,那双素来狠绝霸道、漠视苍生的眼眸,此刻骤然空白一片。
他怔怔看着楚晚秋怀中毫无声息、彻底没了生机的楚晚宁,看着那一身染血白衣,看着那张再也不会温柔蹙眉、不会隐忍包容的清冷容颜。
一瞬之间,踏仙尊浑身戾气尽数溃散,只剩下全然的呆滞、茫然与不敢置信。
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似是想上前,又似是不敢靠近。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恨他的隐忍,恨他的疏离,恨他的高高在上,可他从未想过,要让楚晚宁死。
趁他失神刹那,楚晚秋眼底再无半分迟疑。
她怀中稳稳托着师尊冰凉的身躯,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凛冽破雪,携着毕生所有怨愤与悲痛,直刺踏仙尊心口!
锋芒破风,决绝无比。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
墨燃踉跄后退半步,低头看着心口长剑,视线缓缓落回那具染血的白衣身躯上。
楚晚秋握着剑柄,眼神冰冷决绝,字字泣血,声声控诉:
“墨燃,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心软,让师尊收你为徒。”

“世人皆道你受尽委屈、身世可怜,可你回头看看!”

“师尊为你逆天改命、为你背负骂名、为你隐忍所有苦楚、为你扛下三界风雨!他为你做尽了世间所有温柔之事,可你呢?!”

“你回馈他的,只有无尽猜忌、百般折辱、日夜折磨,把他好好一个清冷仙尊,逼得伤痕累累,不成样子!”

墨燃心口剧痛,不止是剑伤,更是翻江倒海的悔恨席卷全身。
数年偏执疯魔、爱恨纠缠,在这一刻尽数清醒。
他踉跄跪倒在雪地之中,不顾心口流血,不顾满身风雪,艰难爬向楚晚宁冰冷的身躯,双膝重重砸落积雪,声音破碎沙哑,满是彻骨悔恨:

“……对不起。”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像风雪尘埃,迟得葬送了所有温柔。
楚晚秋垂眸看着他狼狈悔恨、痛哭失语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她冷冷开口,语气嘲讽又悲凉:
“你的对不起,可真廉价。”

风雪更烈,掩埋世间所有声响。
墨燃浑身颤抖,跪在楚晚宁身侧,死死盯着那张毫无生机的脸,悔恨蚀骨,却再也换不回半分从前。
楚晚秋不再看他。
她早已做好万全决断,眼底褪去所有恨意,只剩对怀中师尊的温柔虔诚。
灵核为生,肉身枯朽,唯灵核可逆天续魂。
她抬手凝力,指尖灵力凌厉,毫不犹豫,亲手剖出自己温热滚烫的灵核。
剧痛穿身,她身形剧烈一颤,嘴角溢出血丝,却死死咬牙忍住,没有发出半分痛呼。
掌心澄澈发光的灵核温热纯粹,是她毕生修为、半生仙骨。
楚晚秋小心翼翼,将这枚承载自己全部生机的灵核,缓缓放入楚晚宁空洞流血的胸口伤处。
灵光缓缓流转,一点点修复破碎经脉,温养冰冷身躯。
漫天风雪之中,血色与灵光交织。
良久,那具沉寂冰冷的白衣身躯,指尖轻轻动了一动。
长睫微颤,楚晚宁缓缓睁开双眼。
他眸中初醒朦胧,带着刚从死寂黄泉归来的空茫,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身前满身是血、气息虚弱的徒儿楚晚秋身上。
楚晚秋望着他睁眼的刹那,眼底瞬间涌上细碎泪光,苍白唇角轻轻勾起一抹释然笑意,轻声呢喃,温柔至极:
“师尊……”

“我总算,做了一件对得起你的事情了。”

楚晚宁胸口灵核微光流转,身躯渐渐回暖,他望着眼前耗损半生生机、以身渡他的徒儿,眸色微动,嗓音虚弱清冷,带着无尽疑惑与动容,轻轻问出一句: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师尊不能死”

老师这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看得人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