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人越来越多。一代代孩童降生,在集体之中长大。他们看着大人觅食、躲避风雨、应对危险,模仿着一切所见的行为。
人聚集得越多,无声的隔阂就越发显得沉重。
无数次的险情,无数次的遗憾,不断在营地重复上演。看见危险,无法警示;发现沃土,无法分享;遭遇伤痛,无法诉说。明明共处一地,心却遥遥相隔。
人的喉咙,本就可以发出千变万化的声响。
从前,人们发出的声音,大多是本能的宣泄。恐惧时的嘶吼,痛苦时的呻吟,喜悦时的轻呼。这些声音,只代表自身的情绪,不具备传递信息的能力。
可在日复一日的共处之中,一些变化悄然发生。
当危险降临,野兽出现在营地边缘。众人看见兽影,会不约而同发出一种短促、尖锐的呼喊。这声呼喊,不是单纯的痛苦哀嚎,而是一种固定的声响。
每当这个声音响起,营地之中的人,就会本能地警觉,转头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这是第一个萌芽。
声音不再仅仅抒发情绪,开始和特定的场景绑定。
没有约定,没有教导,是无数次重复的经历,慢慢形成的默契。
野兽靠近,众人便发出这一声尖锐的呼喊;听见这声呼喊,就知道周遭有危险。
这还不是语言,只是条件反射般的信号。
又有新的声音慢慢出现。
当有人寻到挂满甜果的果树,满心欢喜,会发出一种低沉、绵长的呼鸣。营地之中的其他人听见这声响,便会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前往果树所在之处。
声音和“食物”这件事,建立起微弱的关联。
人们开始有意识地去发出声响。
不再是被动的嘶吼,而是主动的试探。
一个人站在果林旁,看向营地的同伴,刻意发出那道绵长的呼鸣。他想要把同伴呼唤过来,一同享用果实。
这是人类第一次,主动利用声音,想要传递信息。
可这种信号依旧十分简陋。
声响只有简单的单音,没有区分。一声呼喊,既可以代表危险,也可以代表食物,全凭现场的环境去分辨。如果野兽出现的同时,旁边恰好有果树,混乱的声响就会造成误解。
有一回,一头野兽悄悄靠近营地,一名男子看见兽影,立刻发出尖锐的警示呼喊。可不远处恰好有人发现大片野果,也同时发出绵长的呼鸣。两种声响混杂在一起。
营地中的人听见杂乱的声音,有人以为来了危险,慌忙躲避;有人以为发现食物,向着声音方向跑去。
一部分人冲向野兽出没的方向,直接撞上了猛兽。
悲剧再度发生。
混乱的信号,带来了致命的误判。
人们慢慢意识到,单一的声音,远远不够。
世界上有太多不一样的事物:野兽、果实、流水、风雨、黑夜、同伴、孩童。世间万千景象,不能只用寥寥几种呼喊去概括。
大脑在不停运转。人们开始尝试改变自己的发声。
尝试拉长音调,尝试改变高低,尝试把两个不同的声响连接在一起。
有人会在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之后,紧接着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两个音节组合在一起,形成全新的声响。
起初,这只是无意识的尝试。可反复多次之后,身边的人慢慢留意到这种变化。
他们开始模仿。
一个人发出组合的声响,旁边的人便会跟着复述,模仿音调的起伏。
模仿声音,这是极为关键的一步。
从前人类只会模仿肢体动作,如今,开始模仿喉咙里的声音。
营地之中,到处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响。长短不一,高低错落。有的是单音,有的是两个音节拼接。没有统一的规则,每个人的发声都有差异。
有人的声响高亢,有人的声响浑厚。同一个场景,不同的人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没有统一标准,没有约定俗成。
但无数次的重复,无数次的模仿,正在一点点沉淀。
孩童的学习能力最为强大。
幼小的孩子,整日在营地之中游荡。他们看见大人面对危险发出声响,看见大人发现食物发出声响,便会努力模仿喉咙的动静。
孩童的声带柔软,更容易发出多样的音节。他们咿咿呀呀,不断尝试。很多时候发出的声音毫无意义,可偶尔,会复刻出大人常用的那些信号。
当孩童模仿出警示的尖啸,周围的成年人会投来目光。
这是声音的传承。
声音,第一次可以由一代传递给下一代。
可这依旧距离真正的语言十分遥远。
这些声音,只是和场景挂钩的符号。他们可以用声音表示“危险”,表示“食物”,却无法描述事物的细节。无法区分“这一种果子”和“那一种果子”,无法区分“凶猛的野兽”和“温顺的野兽”。
他们能发出信号,却无法讲述完整的经历。
暴雨之夜,有人险些被洪水吞没。即便他反复发出声响,也只能告诉旁人“这里有危险”,却讲不出危险来自暴涨的河水,讲不出失足落水的经过。
声音的试探已经开启,文明的大门已经裂开一道缝隙。
但真正的言语破晓,还需要漫长的打磨。
暮色降临,营地的篝火还没有诞生,只有月光洒落大地。众人围坐在巨石旁,此起彼伏的声响在夜色之中回荡。
杂乱、稚嫩、充满试探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响起。
这是属于新人族,最早的声音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