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父本名周远山,在北疆当了一辈子教头。
他教过的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有的后来当了将军,有的战死了,有的退了伍回家种地。他从不去记那些名字。在他眼里,教枪就是教枪。你来了,他教。你走了,他忘。这是他的规矩。可只有一个人,让他破了例。
云缨。
那丫头是他见过最野的苗子。头一天来,他就看出她不一般。那杆枪在她手里,像长在身上似的,横撇竖捺都有股子不要命的劲。可那劲太浮,太散。他看得出她底子好,可心不静。心不静,枪就飘。枪飘了,遇到真正的高手,一个照面就得倒。所以他往死里练她。扎马步、抖大杆子、冲步刺枪,一天下来能让她连筷子都拿不稳。
那丫头没少哭。有一回练到一半,她把枪一扔,坐在地上不起来了。周远山就站在旁边,也不骂,也不哄。等她哭完了,他只说了一句:“起来。你今天不把这一百枪练完,明天就练两百枪。”云缨咬着牙爬起来,眼泪还没干,就把枪重新捡了起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丫头行。
后来云缨跟着赵家小子出去游历,一两年没回来。周远山听云大将军说,他们去寻什么药材。他没多问。他自己的本分是教枪。徒弟要出门,他只能把该教的东西多教几遍。临行前,他给云缨磨了一夜枪尖,又教了她三招保命的近身反手。云缨学会了,笑得跟朵花似的,说:“师父,等我回来,再给您耍一套新的。”
他“嗯”了一声。等她真走了,他才发现自己站在演武场上发了很久的呆。
再后来,玄都观的事传遍了长安。周远山是从一个老亲兵嘴里听说的。他当时正在修枪,手一抖,刀口偏了半分,把指腹切了个口子。他把血往裤腿上一擦,没说话。
过了些日子,云缨回来了。
他没去找她。他这人嘴笨,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可他知道,这丫头要是挺不住,肯定会跑到演武场来。果然,第三天,云缨来了。她提着那杆白蜡杆枪,走进演武场。那天的风很大。周远山坐在场边的石阶上,远远地看着她。
云缨没有跟他打招呼。她走到场中,起手就是一套他教过的枪法。
那套枪法,周远山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一共七十二式。出枪如龙,收枪如松。他教的时候拆成七十二个动作,让云缨一个一个地磨。可那天,云缨从头打到尾,一个动作都没错。枪风扫得满场尘土飞扬。她的头发散了,衣裳汗透了,胳膊上全是血印子。可她没停。最后一式打完,她把枪往地上一插,半跪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
周远山走过去,把手里的水囊递给她。
云缨抬头。她的眼睛红得吓人,可一滴泪都没有。她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然后说:“师父,我的枪法退步了吗?”
周远山摇头:“没退步。更狠了。”
云缨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从脸上硬挤出来的。周远山看得心里发堵。他伸手,把她插在地上的白蜡杆枪拔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枪杆已经有了几道细小的裂纹。他说:“这杆枪不经用了。改天我给你换根新的。”
云缨摇头:“不用。这根用得顺手。”
周远山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那杆枪是赵家小子送的。他没点破。
从那以后,云缨经常来。天不亮就来,练一个时辰,然后去巡街。周远山就坐在场边看。有时候出言指点几句,有时候只看着。他看得出来,这丫头的枪法变了。过去她出枪,是往外冲。现在她出枪,是往回收。每一枪都收着三分力。那不是退让。那是把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在枪尖上。这种枪法,他教不出来。只有亲身经了生离死别的人,自己才能打出来。
有一回,云缨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她走到场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她递给周远山一块。周远山接过来。桂花糕已经有些碎了,但味道还香。他咬了一口。甜。他不爱吃甜食,可还是把那块吃完了。
“师父,你说,人这一辈子,要守着一样东西,得守到什么份儿上才算够?”云缨忽然问。
周远山嚼了嚼,想了想,说:“守到你自己不后悔,就够了。”
云缨没说话。她蹲在石阶旁,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后悔。可我怕他后悔。”
周远山没听懂。他也不追问。这丫头心里有事,能说一句已经不容易。他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蹲着了。起来。再打一趟。这回我陪你。”
云缨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里有鱼翻了个身。然后她站起来,把桂花糕包好,提起了枪。周远山也拿起了自己的枪。两人一老一少,在晨光里对练起来。枪影翻飞,带起满场的风。那风把长安城的烟火气都搅散了。
周远山一直在想,自己这个做师父的,还能替她挡多少风。后来他老了,胳膊不灵了。可只要云缨来,他就一定在场边坐着。哪怕不讲话。哪怕只是看着。他知道,这丫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她不再需要他指点枪法。可她需要这演武场上有一个不会走的老人。像一根楔子,钉在这城里。
她回头时,能看见他。这大概是这个冷硬了一辈子的老教头,唯一能给的温柔了。2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