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缨已经杀红了眼。
她不知道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那声巨响从身后传来,像整座山从中间裂开了一样。紧接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从洞口喷涌而出,裹着尖锐的呼啸声,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她的后脑。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洞口在发光。那光不是赵怀真阵法的七色,而是一种灰暗的、扭曲的幽蓝色,像深海里腐臭的磷火。无数半透明的黑影正从里面涌出来,贴着石壁、地面、树梢,像烟一样散开。它们没有面孔,没有形体,却每一只都在尖啸。那啸声尖锐而细密,汇成一股洪流,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撕开。
“怨灵出来了!”有道士惊恐地大喊。
云缨一枪砸开扑到面前的敌人,抬头望向天空。那些怨灵正朝着山谷外飘去。方向明确得可怕——长安。
它们要去长安。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回头朝洞口的方向嘶喊:“赵怀真!”
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多的怨灵从洞中涌出,遮天蔽日,把清晨的天光都染成了灰绿色。
“大小姐!”钱叔浴血冲到她身边,左肩已经挂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拦不住了!人太多了!我们得撤进去,护住赵少爷!”
“不能退!”云缨吼回去,“退了那些东西就全出来了!长安就完了!”
她握紧长枪,转身面对涌上来的敌人。那些黑衣刺客像潮水一样,一波被打退,另一波又压上来。他们不怕死,也不图财,只拼命往洞口的方向冲,嘴里喊着云缨听不懂的号子。更让她心寒的是,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功夫极好的高手。那些人出手阴毒狠辣,专门往道士们最薄弱的侧翼招呼。观里的弟子已经倒下了好几个,剩下的也被打散了阵型,只能各自为战。
云缨咬紧了牙关。她把枪杆在手中一旋,枪尖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三个近身的敌人。她的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她的左肩和右臂各中了一刀,软甲被劈开,露出翻卷的皮肉。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反而越打越凶。
“来啊!”她嘶声喊道,“想过去,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她的声音在山谷中炸开,像一头发了疯的小兽。几个刺客对视一眼,同时朝她扑来。云缨迎上去,长枪如龙,一枪贯穿当先那人的肋下。她一脚把人踹飞,枪锋未收,又扫向第二人的颈项。第三人的刀已经劈到面前,她侧身闪过,刀锋贴着她的颧骨掠过,带起一道血痕。她反手一枪杆砸在对方手腕上,那人的刀脱手飞出。
可第四个人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
钱叔从斜刺里杀出来,一刀替她挡下那记偷袭,顺势将那人的手腕砍断。云缨回头,只来得及说了句“谢了”,下一波敌人又涌了上来。
她边打边退,退到洞口的石壁旁。她的背贴着冰冷的石壁,面前是黑压压的敌人。她的枪还在,她的眼睛还在。可她不知道,秘境里面,那个她最在乎的人,此刻正跪在碎裂的阵盘中央,浑身是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怀真看着从门中涌出的怨灵,脑子反而出奇地清醒。
抽离阵已毁。云纹玉碎裂,渡厄丝被震断了半截,七样灵材散落一地,阵法的光芒彻底熄灭。门已开启,封印破碎。这些怨灵会源源不断地从门内涌出,直到把整座城、整个国家都吞没。
除非有人重新把门关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归寂鳞。鳞片冰得刺骨,却把他的意识冰得愈发清晰。融合阵。他推演过很多遍的那个阵法。那本是他以为永远用不上的第二条路。
以身为引,逆转阵法。将阴阳二气和自己的神魂血肉融为一体,化作新的封印。把门关上。把自己变成门。
代价是,他的病永远不会好。他永远不能离开玄都观一步。他和这扇门、这座山、这片竹林,永远绑在一起。直到他死,或者直到永远。
赵怀真抬起头。洞外喊杀声、尖啸声混成一片。他看见一只怨灵穿过了洞口的石壁,朝山谷外飘去。他不能让它走。不能让它们去长安。
“赵怀真!”
云缨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又远又近,像从另一个世界劈开的裂缝。他抬起眼,看见她出现在洞口,浑身浴血,铁枪的枪尖不知何时已经弯了。她的脸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你到里面去!”她冲他喊,“把门关上!这里我挡着!”
赵怀真望着她。她站在洞口,身后是汹涌的怨灵和逼近的敌人。她的枪还在手里,可她的胳膊在抖。她受的伤,比他想象的更重。
“快啊!”云缨又喊了一声。
赵怀真闭上了眼睛。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选择。治病、活下去、陪她走遍天下。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那个选项一直都在。从他知道融合阵存在的那天起,它就埋在了他心底,等着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他不想当英雄。他只想活下去。可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整座长安陪葬,是云缨陪着一起死,那他宁愿不要这条命。
赵怀真睁开眼睛。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每动一下,就有血从口鼻中溢出来。可他站起来了。他站在碎裂的阵盘中央,手里紧握着归寂鳞。七样灵材虽然散落,但大多还在。他环视一圈,把它们的位置一一记在眼里。
“云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洞内外的喧嚣。
云缨回过头。
“你相信我吗?”他问。
云缨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冥冥之中,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握着枪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也抖了,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赵怀真,你要干什么!”
赵怀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轻,极淡,像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花瓣。
“六尺之外,都交给我。”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扇洞开的两仪门走去。
七样灵材,在他脚下重新归位。他踩在阵盘上,以血为引。随着他的步伐,地面上的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不是七色的,而是一种极纯粹的、柔和的白色,像月光化成了水,从他脚下向四周漫延。
他在布融合阵。
“赵怀真!”云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尖锐、绝望,像有一把刀从她的喉咙里戳出来,“你给我站住!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赵怀真——”
她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回答她的,是阵中越来越盛的白光,和那些被阵法吸引、疯狂回涌的怨灵。所有的黑暗都在朝赵怀真汇聚,像潮水倒灌进一个渺小的容器。他站在光的中央,像狂风暴雨中唯一的一盏灯。
洞口,云缨被钱叔死死拉住。她的嘶喊声和怨灵的尖啸混在一起。她想冲进去,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所有人向外推去。那些还没能逃出去的怨灵被白光吞没,像晨雾遇见了太阳。
白光越来越盛,将整个秘境都染成了一片纯白。
赵怀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解。他不知道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自己。他只能感觉到掌心归寂鳞的冰凉,和腰间玉箫上那根红绳的、最后的温度。
云缨。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然后,世界开始关闭。1
太好哭了,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