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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月魄木,古林幽影

箫上朱绳未改

他们在桐县和钱叔汇合后,没有停留,立刻换了马,取道西南。

越往西南走,山越深,林越密。官道早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在峡谷间的泥泞小路。有时走着走着,路就没了,要下来牵着马从灌木丛里钻过去。有时一条溪横在前面,水深及膝,冰冷刺骨。云缨的脚已经好利索了,又恢复了那股活蹦乱跳的劲儿。她走在最前面,用长枪拨开杂草和蛛网,时不时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

赵怀真骑马跟在她身后。密林里潮湿闷热,空气黏稠得像能挤出汁水来。他不多话,把大部分力气都用在了呼吸上。这里的湿气极重,他每一次吸气都像把一团湿棉花往肺里塞。胸闷得慌,但他没有叫苦。

“还有多远?”钱叔在前面问。

赵怀真抬眼望了望四周。遮天蔽日的古木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几个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他辨了一下方位,说:“再往前走半日,应该能到那片枯木林。书中说,月魄木生于密林深处的古木群中,四周常年不见阳光,地气极阴。今晚恰逢满月,月亮升到中天时,月魄木会发出微光。到时候凭光寻找,比白天翻林子要容易得多。”

“意思就是,我们得在这老林子里再钻半天,然后深更半夜不睡觉,去找会发光的木头?”云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把贴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

“对。”赵怀真说。

“刺激。”云缨咧开嘴。

钱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他到底经验老到,这一路走来,已经察觉到附近的山林有些不对。鸟兽静得过分。从他们进入这片老林开始,连声猿啼都听不见。这种安静,通常意味着有更大的东西在附近。

“别说话。快走吧。”钱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三人继续前行。脚下的腐叶积得极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种浓烈的霉味。古木参天,藤蔓如蛇,不时有不知名的飞虫扑到脸上来。云缨折了片大叶子当蒲扇,一边走一边扇。赵怀真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扇。有些毒虫会追着风声扑人。”他说。

云缨手一僵,乖乖把叶子扔了。

暮色很快降临。密林里的天黑得格外快,太阳一落山,几乎是一瞬间就什么也看不清了。钱叔点起了一根松明火把。火光在密林里显得微不足道,只在面前几尺的地方撑开一小团昏黄。那些参天古木在火光中显得更加高大,像一群沉默的巨人,低头俯视着他们。

赵怀真让钱叔先把火把灭了。在暗处,火光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可没火把怎么走?”云缨压低声音问。

“等月亮出来。”赵怀真说。

三人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在黑暗中等待。赵怀真从行囊里取出几块干饼,分给两人。云缨接过来,干巴巴地嚼着。林子里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夜鸟发出“咕咕”的叫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空洞洞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林子里烂了许多年。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它来得迟,但极亮。月光从繁密的枝叶间挤进来,像千万柄薄薄的银刃,把这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切出了无数道细长的口子。赵怀真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棵枯树前。这棵树早已死去多年,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朝天空伸出的手。树皮已经脱落殆尽,裸露的树干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光,像是从树木内部透出来的。

“不是这棵。”赵怀真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月魄木的光是清冷的蓝色,不是这种暖白。它在满月夜里会像一段凝住的月光。我们再往深处走。”

于是三人继续朝密林深处行进。脚下的路愈发难走,藤蔓和枯枝交错纵横,像天然的绊马索。赵怀真走不快,云缨就在前面用枪开路。钱叔殿后。三人在月光下小心翼翼地前行,像三只穿行在巨大迷宫里的蚂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怀真忽然停住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林子里有声音。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偏左的方向传来。不止一个。

“被跟上了。”钱叔低声道。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时候跟上的?”云缨握紧了长枪。

“进林之后。”赵怀真说。他的声音极轻,却冷得像这林中的夜色,“他们很专业,一直压着我们的速度跟。刚才我们停了两次,他们也停了两次。”

“怎么办?打还是走?”钱叔问。

赵怀真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月光下,他们正身处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几棵枯木横在地上,像天然的屏障。空地四周则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林,进退两难。

“就在这里等他们。”赵怀真说,“再往里走,我们更不熟地形。不如趁他们还没合围,先动手。”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钱叔反应极快,挥刀将箭格开。紧接着,四五条黑影从树后蹿了出来。他们动作极快,像这林中的鬼魅。当先一人使短刀,直取赵怀真。云缨暴喝一声,长枪如龙,一枪将他逼退。

“钱叔,左翼!”赵怀真喊道。

钱叔挥刀扑向左面来袭的两人。云缨挡在赵怀真身前,枪出如电。她的枪法经过这几年打磨,已颇具火候,一杆铁枪在月光下翻飞舞动。对方三人围着她缠斗,竟一时半会儿近不了身。

赵怀真站在她身后,背靠一棵大树,眼神极冷。他没有出手。他的拳脚在近身时有用,但此刻对方手持利刃,他上去就是添乱。他做的是更擅长的事。

“云缨,左三。脚下有横木,退三步再回扫。”他忽然开口。

云缨几乎是本能地照做。她往左迈出三步,恰好避开一刀。紧接着后撤一步,脚跟踩在那根横木上,借力一个回马枪扫出去。那人收刀不及,被枪杆狠狠扫中了太阳穴,当场栽倒。

“好。右二来势凶猛,下盘空虚。你低身进步,挑他左肋。”赵怀真又说。

云缨低身向前,长枪由下往上一挑。那人哪里料到,肋下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迸溅。

“钱叔,别追左路,回身护住我。”赵怀真再道。

钱叔原本追杀一个刺客,闻言立刻折返。就在他回身的瞬间,一支飞刀从暗处射出,钉在了他刚才所在位置的树上。钱叔背心一凉,朝赵怀真投去感激的一瞥。

战斗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对方总共五人,被云缨和钱叔联手放倒了三个,剩下两个见势不妙,转身钻入密林逃了。云缨还要追,被赵怀真叫住。

“别追。暗处可能还有人。”他说。

云缨喘着粗气站住。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溅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钱叔也喘得厉害,左臂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好在伤得不深。赵怀真快步走到云缨身边,抓过她的胳膊,就着月光检查了一遍。她的右手虎口裂了,血流到了枪杆上。他撕下一截衣摆,替她包扎。

“不碍事。”云缨说。她的声音还在发紧,但眼神已经重新稳定下来。刚才那几下,若是慢上半拍,她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多谢你。”她说。她不是谢他关心。是谢他那几句石破天惊的指引。没有那些话,她不可能打得那么顺畅。

“是我该谢你。”赵怀真低声道,把她的手握了握。

三人不敢在原地久留,立刻转移。赵怀真断定跟踪者还有人,但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他们必须在月亮还高的时候,尽快找到月魄木,然后离开这片林子。

又走了小半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小片枯木群。月光直射下来,照在那些枯死的树木间。赵怀真停住了。他看见了一棵树。

那棵树也是枯的,但和周围的枯木不同。它的树干笔直如剑,树皮早已剥落干净,裸露的木质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清冷、安静,像一段被冻结的月色。

“月魄木。”赵怀真轻声说。

钱叔从背后取下一把短斧,走上前去。按照赵怀真的吩咐,他先朝那棵树行了一礼,然后才轻轻地在树干上敲了敲。树木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块上好的玉石。他选定位置,用短斧小心地劈下一根手臂粗细的枯枝。枯枝落地时,断口处泛着淡蓝色的微光,转瞬即逝。

“快装起来。”赵怀真从怀里取出一个长长的布袋,将那段枯枝小心翼翼地包好。入手极轻,像握了一截月光。

“走。”他抬头看了看,月已西斜。林中的黑暗重新变得浓稠起来。

三人匆匆向来路撤退。赵怀真和云缨走在前,钱叔断后。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不知是风还是人。他们谁也不敢回头。

天快亮时,三人终于走出了那片老林。晨光微熹,照在他们满是伤痕和泥污的脸上。赵怀真让钱叔生了一堆火。他靠着树干坐下,抱着那只装月魄木的布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云缨坐到他旁边,把枪横在腿上。她的右手包着布条,掌心渗出的血已经将布条染红。赵怀真拉过她的手,拆开布条,重新上药包扎。这一次,他的手指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你刚才害怕吗?”他低着头问。

“怕。”云缨说,“但我发现,你比我更可怕。你连人家哪路刀快、哪个人下盘虚,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几个,等于是在跟你打架。人还没到跟前,就被你算死了。”

赵怀真笑了一下,没说话。

“赵怀真。”云缨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等以后回了长安,你教我打太极吧。”她说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比划了一下,“我负责六尺之内的近身战。但六尺之外,我也想学一点你的本事。”

赵怀真抬头看她。晨光从林梢间斜射下来,落在她蓬乱的头发上和带血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却出奇地干净,像这林子里唯一没有被污染的东西。

“好。”他说,“等回去。”

七材得四。他们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这一次,赵怀真没有再说那些丧气的话。他知道,如今他们要一起活着走出这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