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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风露草,江南烟雨

箫上朱绳未改

过了渭河,天地就变了。

黄沙和土坡像是被谁用刀切断了一样,突然就退到了身后。越往南走,绿色越浓。先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青草,后来是成片的稻田,再后来,连路边的野花都多了起来,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没心没肺。空气湿漉漉的,吸进鼻子里像喝了一口温吞吞的米汤。

云缨这辈子头一回来江南。

她骑在马上,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水牛、田埂上的白鹭、河渠里洗衣服的妇人,全都让她忍不住多瞧几眼。有一回她看见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子,硬是追着人家看了一里多地,最后被赵怀真无奈地叫了回来。

“你是来游山玩水的,还是来寻灵材的?”赵怀真问。

“两不误嘛。”云缨理直气壮,“又没耽误赶路。”

他们沿着官道又走了几天,在一个叫梅溪镇的小地方停下来休整。这镇子不大,但依水而建,两岸都是白墙黑瓦的民居,河上有石桥,桥下有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去。此时正值江南的梅雨季节,天灰蒙蒙的,雨丝细得像牛毛,沾在衣上、发上,潮乎乎的。

赵怀真坐在客栈窗边,把风露草的资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风露草,生于高山云雾之中,长在悬崖峭壁的石缝间。性属阴柔,能沟通风、露两种天地灵气。只有在春季雾浓露重之时,才会短暂地显露踪迹。风露草到了夏日就枯萎,只能取春秋两季。眼下正值春末,再过几日就是最佳时机。

“梅溪镇往西三十里,有一座青霭山。书中记载,此山终年云雾缭绕,山顶有异草,名为风露。”赵怀真把册子合上,“我们得在梅溪镇再住几天,等下雨停之后上山。雨后初晴,雾最大,风露草最容易显现。”

云缨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雨,伸手接了几滴雨水:“这雨都下了三天了,什么时候停啊。”

“快了。最迟后天。”赵怀真说。

“你怎么知道?”

“你没发现么,南边的天已经透亮了。”赵怀真指了指天边,那里果然有一抹极淡的亮光,“梅雨将歇。后天上山,正好。”

云缨对他的这些判断早就习惯了。这人好像有一种看天看地看风水的本事,十次里能中七八次。她不知道那是他长年累月在山里修行练出来的感知,只当他是活到书堆里读出来的学问。

在客栈里的两天,云缨闲不住,拉着赵怀真把梅溪镇逛了个遍。她喜欢吃这里的一种青团子,糯叽叽的,里面包着豆沙,一口咬下去满嘴清甜。她还买了一把油纸伞,在石板路上转着圈走,引来路人纷纷侧目。赵怀真跟在她身后,替她拿着她买的一堆零碎:几块糕点、一包梅子干、两个竹编的小玩意儿。他走得慢,云缨就三步一回头地等他。

“赵怀真,你说江南的人怎么走路都慢悠悠的。”云缨说,“在长安,大家都行色匆匆。这儿连划船都跟唱曲儿似的。”

“地方不一样,性子就不一样。”赵怀真说,“长安是都城,天南海北的人都往那儿赶。江南富庶,日子过得安稳,自然就慢了。”

“那等以后没事了,你来这儿住。”云缨说,“养身子。我看这儿的水汽大,没准儿对你有好处。”

赵怀真笑笑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雨丝渐渐稀了,云层里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

第三天,果然放晴了。

赵怀真、云缨和钱叔一早就出发。三十里的山路,骑马走了两个多时辰。青霭山确实名副其实,山体青翠,林深竹茂,山腰以上全被云雾笼罩,像是戴了一顶白绒绒的帽子。山脚下没有路,只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弯弯曲曲地往山上盘。钱叔把马留在山脚下的一户农家里,三人徒步上山。

刚下过雨,山路湿滑。赵怀真走得比平时更慢,鞋底踩在泥路上,一不小心就往下滑。云缨在后面跟着,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他嘴上应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能感觉到这山里的灵气极盛,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把一团湿冷的气吞进了肺里。这让他体内的旧疾又有些抬头。他强忍着不咳嗽,免得前面探路的钱叔分心。

走到半山腰,云雾就下来了。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绕在树梢上,后来渐渐浓了,把整片山林都吞了进去。三步之外看不清人。钱叔找了根长藤,一端递给赵怀真,一端自己攥着,以防走散。云缨跟在赵怀真身后,一手握枪,一手扯着他的后衣摆。

“这雾也太大了吧。”云缨小声说。

“要的就是这雾。”赵怀真说,“风露草只在浓雾里现身。雾气越重,它长得越盛。”

“那我再求求老天爷,多来点雾。”云缨说。

赵怀真被她逗笑了。那笑声在浓雾里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快到山顶时,路陡然陡起来。一段紧贴着崖壁的石径,只有一尺来宽,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云缨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踩稳每一步。赵怀真紧随其后。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脸色在雾气中白得吓人,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

“还有多远?”钱叔在崖壁上方喊。

“快了。”云缨抬头回了一句。就在这时,她的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整个脱落了。云缨的身子猛地一歪,一条腿已经滑出了石径。赵怀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可他力气不大,被云缨下坠的势头一带,自己也跟着踉跄了一步,半边身子探出了崖壁。

千钧一发之际,钱叔从上面甩下一条长绳。云缨一把抓住,借着绳子的力道蹬回石径,又反手扶住了赵怀真。两人靠在崖壁上喘气。下面的山涧在雾气中看不到底,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水声。

“没事吧?”钱叔在上面问。

“没事。”云缨应了一声,转头看赵怀真。他脸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被崖壁上的水汽浸透了。可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她的腿。

“脚怎么样?”赵怀真问。

“没什么,就崴了一下。”云缨动了动脚踝,一阵刺痛从脚腕蹿上来。她“嘶”地吸了口气。

“别动。”赵怀真蹲下去,捏着她的脚踝轻轻检查。幸而只是轻度崴伤,没有伤到筋骨。他从怀里摸出条布巾,替她绑紧了脚踝。云缨低头看他。他蹲在云雾里,手指冰凉,动作却轻得让人想哭。

“还能走吗?”他抬头问。

“能。”云缨咬了咬牙,“都到这儿了,不能也得能。”

她扶着崖壁慢慢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脚踝处钻心地疼,但她面上不显。赵怀真看她走路的姿势,知道她是在硬撑。他没说破,只是走在她身后,不时用手挡在崖壁一侧,怕她再滑。

三个人又爬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长满了矮矮的青草。雾气在这里格外浓,像是一池流动的牛奶,缓缓地从地上蒸腾起来。远处隐约可见几棵老松,虬曲的枝干在雾中像极了墨笔勾勒的线条。

“风露草应该就在这一带。”赵怀真左右看了看。他蹲下身,手掌贴近地面,闭目凝神。雾中的湿气和灵气在他掌心流转。他慢慢地移动脚步,一寸一寸地感受。

“这边。”他忽然睁开眼睛,朝东南方走去。

云缨和钱叔跟上去。越往前走,雾气越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清甜气味,像是雨后竹林里新翻的泥土味。赵怀真停下来,蹲下身子。云缨凑过去看,只见一丛低矮的野草长在一块岩石的缝隙里。那草通体碧绿,叶片细长如丝,上面挂着无数细密的小水珠。雾气裹挟着那些水珠,在草叶表面缓缓流动,像是露珠在叶脉上跳舞。

“这就是风露草。”赵怀真说。他取出随身的玉匣和小银剪,小心翼翼地把那丛风露草连根剪下,装进玉匣里。整个过程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这就成了?”云缨蹲在他旁边,小声问。

“成了。”赵怀真点头。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多亏你那一崴。这一带地气最盛,风露草就长在旁边。你要是没崴脚,我们可能就急着上去了,反而会错过。”

云缨翻了个白眼:“那我这脚崴得还真值。下次你要找什么,我提前先摔一跤。”

赵怀真笑出声来,笑得眼睛都弯了。云缨看他笑得开心,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山顶的雾在两人身边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云缨的脚踝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额头上冒汗。赵怀真让钱叔在前面开路,自己扶着云缨。云缨一开始还推辞,觉得自己能走。可走了几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就靠在了赵怀真身上。

“别逞强了。”赵怀真说。他把她的手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步一步往下挪。

云缨侧头看他。他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白得像这山里的雾。可他扶着她的手很稳,呼吸虽然急促,却听不到他喊半声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玄都观,有次她自己摔伤了腿,赵怀真也是这么扶着她走了一路。那时候她还不服气,觉得自己能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学会了在有些时候,把手递给他。

“赵怀真。”她轻声叫他。

“嗯。”

“我是不是很重?”

“……有一点。”

“你!算了,看在你扶着我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云缨撇了撇嘴。

赵怀真笑了笑,没说话。他扶着她,慢慢地、稳稳地走下山去。山间的云雾渐渐散了,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和山脚下银练似的小河。云缨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急促却坚定的心跳,忽然觉得脚上也没那么疼了。

她怀里,风露草的清甜香气透过玉匣缓缓渗出来,和着这江南雨后初晴的风,一点一点地散进山路间。

七材得三。他们在江南的薄雾里,又一起走过了这一程。5

段评

风露草这段好上头,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