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瑶庭观霜(柳絮瑶 视角独白)
我自小知礼,懂门第,懂规矩,更懂男人。
世人皆以为,正妻最恨宠妾,最妒美色。
实则不然。
身在士族高门,荣辱系于家族、系于夫君前程,我们这一生,最忌的从不是“夫君纳妾”,而是后院生乱、名声受损、前程倾覆。
沈砚之婚前,我便知玉林城有一位戏子,得他少年倾心。
媒人隐晦提过一句,说那伶人绝色,软语入心,书生曾许诺嫁娶。
我听闻之时,无怒,无妒,只淡淡记在心里。
我与沈砚之是家族撮合的良缘,门当户对,体面规整。
我知他年少清贫,曾有一段无尘心事,原也正常。
少年人的风月诺言,本就轻如飞絮,经不起门第礼法一压。
我从不信,他敢为一个贱籍戏子,赌上半生仕途、宗族颜面。
可我未曾想,他竟真的,执意要将人接入府中。
叶霜华入府那日,我第一次见她。
真真一副绝代皮囊。
眉眼温柔,骨态清绝,明明一身素衣屈膝卑微,却难掩身上那股戏台养出的、透亮灵动的风华。
我那一刻,是戒备。
我不怕她争宠。
我怕她太好看、太入心,怕我夫君念旧情、怜出身,日日偏私,日久乱了心神、乱了家规。
更怕她年少痴心未死,妄念名分,不甘为妾,日后滋生是非。
戏子最能惑人,最会演情,最懂拿捏人心。
这是世人固有的成见,也是我作为主母不得不防的分寸。
故而我初见她,只立规矩,不谈温情。
我告诉她:安分守拙,便可安稳度日。
这话不是苛责,是成全。
是我给她、也是给我自己,留的一条最稳的路。
可岁岁年年看下来,我渐渐放下了所有提防。
她与我想象中的“媚惑伶人”,半点不同。
她不争、不抢、不攀附、不哀怨。
日日晨昏定省,恭顺有礼,从无半分恃宠而骄。
老爷偶尔留宿她院中,她从不借机索恩,从不求格外份例,更从不私下试探扶正、求子、求体面。
她安静得像院里一汪霜水。
我渐渐看清——
她不是恋慕沈砚之,她只是无处可去。
她无根无族,生于风尘,贱籍缠身。
那年她答应入府为妾,不是贪慕荣华,是十五岁的她,除了沈府这半扇侧门,世间再无落脚之地。
世人都笑她痴心错付,笑她戏子妄想上岸。
唯有我看得明白:
她是所有烂选项里,选了唯一能活、能脱身的那一个。
我也是女子,我怎会不懂?
我生于高门,自幼锦衣玉食、礼教加身,看似尊贵体面,实则一生捆在规矩、家族、荣辱里。
我端坐正妻之位,掌家理事,端庄自持,一辈子不能错半步,不能怨半句。
而她,从出生起便身在泥沼。
我有退路,有宗族,有门第,有与生俱来的体面。
她一无所有。
久而久之,我对她,早已无半分敌意,只剩通透的怜惜与敬重。
我看着她敛尽戏台风月,藏起年少痴心。
看着她明明生得最艳,却活得最淡。
看着她明明受过辜负,却不怨不恨、不疯不戾。
看着她悄悄攒银、默默自持,步步为自己谋后路。
我心里清清楚楚:
这后院最清醒的人,不是我,是她叶霜华。
沈砚之早已忘了年少玉林的心动。
他后来待她,只剩客气与愧疚。
可她从未依附这份愧疚度日。
她在高墙里安分数年,不是认命,是蛰伏自救。
所以那日,她来求我放她离府。
我一点也不意外。
甚至我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我知她早已不爱沈砚之,早已不属于沈府。
她困在这里,只是欠一个体面离开的契机。
旁人或许觉得可惜,觉得她放着官家姨娘的安稳不做,非要孤身漂泊。
可我懂。
她要的从来不是衣食安稳,是自由,是自尊,是再也不做旁人附庸。
我顺水推舟,成全她离去。
不为善,不为大度。
只是同为困在时代礼教里的女子,我看得见她半生身不由己,故而愿意赠她最后一份体面。
她离府那日,走得坦荡从容,无泪无悲,无牵无挂。
我立在廊下看着她背影,心底只剩一句轻叹。
世人皆知,沈府正妻柳絮瑶,端庄持礼,一生体面无虞。
世人皆知,玉林戏子叶霜华,绝色薄命,错付书生一场。
可唯有我知道——
这座困住无数女子的深宅大院,最后走得最干净、最清醒、最勇敢的人,是那个出身最低、名分最卑的叶霜华。
她如霜华落尽,终得自清。
而我身在锦绣樊笼,终身不得出。
我敬她。
也,微微羡她。
——完——1
写得超会拿捏心境,读着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