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坍塌的轰鸣,惊动了整个乱葬岗。
叶辞一行人护着二十三个孩子,刚从废井撤出,北面的夜色里,便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伴随着尖锐的骨哨声,朝这边飞速逼近。
"是七曜会的援兵!"外围接应的老周疾掠而来,脸色凝重,"至少三十人,为首的气息在炼气初期,正顺着暗道往这边赶!霜十二的反应太快了!"
霜十二布下连环杀阵,本就预留了一旦失手的后手。暗室一塌,埋伏在附近的机动人马,立刻倾巢而出。
"孩子们走不快,硬拼会被拖住。"叶辞心念电转,迅速做出决断,"分两队。顾师兄、墨离、阿苦,跟我断后,利用地形迟滞追兵;江姑娘、老周,带孩子和伤员,走南坡的青石板沟,那里沟深林密,火把照不进去,地鼠在沟口接应,直接撤回镇上。"
"你们四个人,挡三十个?"江素问蹙眉。
"挡不住也要挡。"叶辞将那箱"苗子"名册递给她,"孩子一个都不能少。我们随后就到,放心。"
他又转向顾长松三人,快速交代断后的方略:"追兵人数是我们数倍,绝不能硬拼。这片地形我白天摸过,乱石坡、藤蔓洼、地脉沟,三处都适合设伏。我们不求杀伤多少,只求层层迟滞、乱其军心,给江姑娘他们争出撤离的时间。记住,我们是影子,不是墙,打一下就走,绝不缠斗。"
"明白。"三人齐声。
顾长松是大宗门出身,惯于正面结阵而战,起初对这种"打了就跑"的打法还有些不适应,可一听叶辞的推演,便知这是以少护多的唯一上策,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帅的临阵指挥,又多了几分佩服。
江素问看着他沉稳的眼神,终是点头:"保重。"她不再多言,立刻组织人手,背起年幼的孩子,招呼大些的孩子跟上,悄无声息地没入南坡的密林。
叶辞四人,则迎着追兵的方向,转身没入了另一片树林。
乱葬岗北面,火把如龙。
带队的,是"灭"字堂的一名执事,姓韩,炼气初期,脸侧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奉霜十二之命率机动队在此待命,此刻见暗室被破、"苗子"被救,又惊又怒。
"分三路搜!"韩执事厉声下令,"他们带着一群孩子,跑不远!抓回一个孩子,赏引灵石十枚;斩杀叶辞者,霜大人另有重赏!"
三十余名死士、教众应声散开,呈扇形搜入林中。
他们不知道,自己踏入的,是叶辞精心选择的"屠宰场"。
这片树林,叶辞白日里便以守印权限,借着探查地脉的由头,摸了个通透。哪里有陡坡、哪里有陷坑、哪里的林木最密、哪里的地脉灵气最足,他都了然于胸。
"第一组,七个,进了西侧的乱石坡。"墨离伏在树冠,竖瞳微光,将追兵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低声报数。
"放近了打。"叶辞伏在暗处,青芦刀在手,"花信花时不在,远程压制靠墨离你的吞噬。阿苦,你负责解决那个放哨的,别让他吹出骨哨示警。我和顾师兄,正面切割。"
"明白。"
七名教众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摸进乱石坡。火把的光,反而成了他们的破绽,在明处,看不清暗处;在暗处的叶辞四人,却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待七人走入坡心,阿苦动了。
他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黑烟,自一块巨石后掠出,短刀精准地抹向最后一名教众的咽喉。那教众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与此同时,墨离的吞噬之力无声铺开,最前方两名教众只觉浑身真元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叶辞与顾长松一左一右,如猛虎入羊群。碧绿刀光与森白剑气交错闪烁,不过数息,七名教众便尽数倒地,无一人能吹响骨哨、发出示警。
这一战,四人配合得行云流水。阿苦的猎杀无声无息,墨离的压制恰到好处,叶辞与顾长松的收割则干净果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万妖谷五日的磨砺、这些天一场场血战的磨合,让这支小队伍的配合,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便知道该往何处去、该出几分力。
"拖到石缝里,火把灭了。"叶辞低声。
四人迅速清理痕迹,重新潜伏。这一场小规模的伏击,干净利落,悄无声息,远处的韩执事,浑然不知自己的一路人马,已经悄无声息地没了。
没过多久,第二组九人,也摸索着进了乱石坡另一侧的密林。
这一组比第一组谨慎,走几步便停下听风,还以兵刃拨开草丛探查。叶辞不急不躁,等他们走入一片藤蔓密布的低洼地,才让墨离故技重施,以吞噬之力震落头顶一截枯木。
"咔嚓"一声,九人下意识抬头、举兵刃格挡,阵型朝着枯木落下的方向一偏。背后,便露出了破绽。
叶辞四人自后方掩杀而至,又是一轮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等九人反应过来,已被放倒了四个,剩下五个魂飞魄散,想要吹哨示警,却被阿苦的飞刀先一步洞穿手腕。数息之后,低洼地重归寂静。
两组人马,十六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西路的人呢?怎么没动静了?"
搜了一刻钟,韩执事察觉到了不对。西路七人,像是石沉大海,连个信号都没传回来。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看看?"身旁的副手问。
韩执事眯起眼,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也是久经厮杀的老手,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利用地形,一口口吃掉他的兵力。
"不分散了!"他当机立断,"所有人收拢,结阵推进!我倒要看看,他叶辞就那么几个人,怎么吃我这二十多人的大阵!"
二十余人重新聚拢,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真元护体,火把连成一片,缓缓向树林深处碾压而来。这一手,确实克制了叶辞的分散伏击,对方抱成一团,便再难各个击破。
"有点脑子。"顾长松低声骂了一句,"硬冲的话,我们四个,讨不到好。"
"不用硬冲。"叶辞却很冷静,"他结阵,是因为他怕。怕,就会乱。墨离,看见东南方向那片地脉裂隙了吗?把你的吞噬之力,顺着裂隙打下去。"
墨离一怔,随即领悟。他沉芜腑运转,将一股精纯的吞噬之力,注入脚下的地脉裂隙。地脉之中,灵气与吞噬之力相冲,片刻后,东南方向骤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伴随着地面的轻微震颤,仿佛有大队人马在地底奔行、又似有什么凶兽即将破土而出。
"什么声音?!"结阵推进的七曜会教众,齐齐色变。
"在东南!人数不少!"有人惊恐地喊。
"是埋伏!他们的大部队在东南!"
黑暗与未知,最能击溃人心。韩执事的阵型,不由自主地朝东南方向戒备,原本严丝合缝的阵脚,出现了松动。
就是现在。
"杀!"
叶辞四人,从阵型最薄弱的北侧,骤然切入!叶辞一刀斩出,地脉灵气裹挟着碧绿刀芒,瞬间撕开一道口子;顾长松的长剑紧随其后,剑势如山,将试图合拢的教众逼退;阿苦与墨离则像两把尖刀,专挑阵型的节点杀。
"别乱!结阵!结阵!"韩执事又惊又怒,竭力嘶吼,可他的人被那"地底伏兵"吓破了胆,阵型一旦被冲开,哪里还收得拢。
混战中,韩执事一眼瞥见了叶辞,眼中凶光毕露,挺刀直扑而来:"叶辞,纳命来!"
炼气初期的修为全面爆发,刀势裹挟着七曜会的邪异黑气,直取叶辞面门。
叶辞怡然不惧。他如今已是炼气后期,比对方高出一个小境界,溯流躯运转,韩执事刀势中的灵力脉络被瞬间拆解,这一刀看似刚猛,实则左肋空门大开,是拼命的打法,后继无力。
叶辞不闪不避,青芦刀贴着对方的刀脊一引、一卸,以巧劲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引偏,同时欺身而入,刀背重重磕在韩执事的左肋。
"咔"的一声脆响,韩执事惨叫着横飞出去,断了三根肋骨。
他踉跄落地,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也是炼气初期的修为,在七曜会里算得上一号人物,本以为以自己的境界,即便拿不下叶辞,也能缠斗一番,却没想到,仅仅一招,便被对方以巧破力、击成重伤。
"你……你不是炼气中期吗?!"韩执事捂着伤处,惊骇欲绝。乱葬岗那夜的情报,明明说叶辞只是炼气中期。
"那是万妖谷之前的事了。"叶辞缓步逼近,青芦刀的刀尖,垂着一线冷光,"你们的情报,过时了。"
韩执事看着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忽然明白了霜十二为何会对这个年轻人如此忌惮,这样的成长速度,这样临阵的冷静与精准,实在太可怕了。
"撤!"他再无战心,捂着伤处嘶吼,"撤退!回归墟报信!"
残余的教众如蒙大赦,搀扶着伤员,仓皇北逃。叶辞四人也不深追,他们的任务是迟滞、掩护,而非歼灭。追杀溃兵,只会耽误脱身的时机。
"走,南坡。"叶辞收刀,四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南坡青石板沟,沟深林密,一条干涸的溪床蜿蜒通向镇外。
江素问带着二十三个孩子,正沿着溪床疾行。年幼的孩子由大人背着,大些的孩子咬着牙,一个牵一个,没有人哭闹,这些孩子经历过被掳的恐惧,此刻都明白,救命恩人正用性命为他们断后,他们不能添乱。
"快了,出了这条沟,就有接应。"江素问低声鼓励着。
就在队伍行至沟中段时,前方探路的老周,忽然打出一个止步的手势。
"有情况。"他压低声音,"沟口,有七曜会的人堵着,约莫十个,应该是霜十二布下的另一处卡子,专门防着我们从这条路撤。"
江素问心头一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边还有二十三个孩子,硬闯,孩子难免伤亡。
"让我看看。"一个声音响起,是禾小西。她也跟着接应队伍来了,此刻她闭上眼,隅映质运转,沟口的气机在她眼中浮现。
"堵在沟口的有十个人,最前面两个是凝气后期。"她飞快地说,"他们的站位有问题,左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气是空的,没有人守,因为那里有一股很冲的地气,他们待不住。我们可以从那块石头后面绕过去。"
"可绕过去之后呢?还是会被发现。"老周问。
禾小西的目光在那些气机上又转了一圈,忽然指着沟顶:"沟顶那棵歪脖子树,树下面的土是松的,有上次山洪冲出来的浮土。我们可以先让孩子悄悄绕过去,再由几个人爬上沟顶,把浮土推下去,制造塌方,堵住沟口,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江素问眼睛一亮。这姑娘的隅映质,不只能看破阵纹破绽,连地形、地气都看得一清二楚,简直是天生的行军布阵之才。
"就按小西说的办!"
队伍立刻行动。孩子们在老周的引导下,屏息凝神,一个个贴着左边那块"地气很冲"的大石头,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卡子的视野盲区。果然,那两名守卫嫌地气冲人,站位都偏向另一侧,竟无一人察觉。
待孩子们全部绕出,江素问带着两名九泉宗弟子攀上沟顶,合力将那片浮土、连同几棵扎根不深的树木,一并推下。
"轰隆!!"
尘土冲天,泥石俱下,精准地堵死了沟口。那十名守卫猝不及防,被塌方逼得连连后退,等他们手忙脚乱地爬出土石流,沟里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行远去的脚印。
"追!"带队的小头目又急又怒,可看着堵得严严实实的沟口,只能眼睁睁绕道。这一绕,便是小半个时辰,足够江素问带着孩子们,彻底甩开他们。
青石板沟深处,孩子们一脚深一脚浅地疾行,没有一个人喊累。一个年纪最小的女童,被江素问背在背上,困得直点头,却还小声问:"仙女姐姐,那些坏人,会不会追上来呀?"
"不会。"江素问放缓了声音,"后面有很厉害的哥哥们挡着呢。等出了沟,就能喝到热粥,见到爹娘了。"
女童"嗯"了一声,安心地把脸埋在她肩头。
江素问心中却没有表面那般轻松。她知道,真正为孩子们挡住黑暗的,是身后那四个正以命相搏的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孩子,一个不少地带到光亮的地方去,不辜负叶辞以性命争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镇外,接应点。
叶辞四人与江素问的队伍,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二十三个孩子一个不少,己方无一人重伤,一场凶险万分的救援与脱身,至此圆满收官。
"叶辞哥!"禾小西见叶辞回来,松了一大口气,又连忙查看他身上的伤口,"你受伤了!"
"皮外伤。"叶辞摆摆手,目光扫过安然无恙的孩子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那个叫狗儿的少年,被救出来后一直强撑着,此刻见到叶辞,"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救我!"其余孩子也跟着跪了一片。
"都起来。"叶辞扶他们起身,"回家吧,你们的爹娘,还在等着你们。"
晨光熹微中,队伍护送着孩子们,走进了苏醒的青芦镇。得到消息的百姓涌上街头,寻到孩子的父母抱着失而复得的骨肉嚎啕大哭,更多的人则对着叶辞一行人,深深作揖。
百味巷的王婶子、张屠夫等人,连夜支起大锅,熬了热腾腾的姜汤和肉粥,一碗碗递到孩子和修士们手中。晨雾里,肉粥的香气、孩子的哭声、街坊的安慰声,织成一片滚烫的人间烟火。
叶辞捧着一碗热粥,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连日厮杀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口热气熨帖了。
"霜十二连输两阵,不会善罢甘休。"陆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乱葬岗这条线被我们拔了,他在外围的耳目,又少了一处。我估计,他接下来会收缩防线,把剩下的力量,全部龟缩回归墟。"
"收缩,就意味着决战要提前了。"叶辞喝了一口粥,眸光望向北方,"他越是龟缩,越说明归墟内部空虚、大典紧迫。我们的备战,要加快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与韩执事一战,他清晰地感觉到,炼气后期的真元,已经彻底稳固,距离炼气巅峰,只差一线。
这一线,寻常修士或许要耗上一年半载,可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十日。
叶辞闭上眼,溯流躯默默运转,重温着方才战斗中韩执事刀势的每一处脉络,也回味着万妖谷中碧鳞蛟那雄浑的妖力运转。他能感觉到,自己气核中的真元,正在一次次拆解、还原、凝练中,悄然逼近那层壁障。
"霜十二的刀,是纯粹的快;曜使的修为,是炼气巅峰、半步灵枢。"他在心中冷静地衡量着敌我,"要在归墟地宫毁掉通冥柱,我至少要摸到炼气巅峰,才有一线机会。"
"在想什么?"沈砚秋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
"想怎么在十天里,再进一步。"叶辞接过布巾,擦去刀上的血迹。
"那就练。"沈砚秋笑了,"我、顾师兄、墨离、阿苦,轮流给你喂招。万妖谷能磨出一个炼气后期,青芦镇,就能磨出一个炼气巅峰。"
叶辞看着他,也笑了。他不是一个人在往前冲,他的身后,站着一整群愿意与他并肩、为他磨刀的人。
"传令下去,"叶辞将空碗递还给王婶子,声音沉稳,"从今日起,所有人转入最后十日的备战。清外围收网,练兵不辍,我要在总攻之前,把战力,磨到最锋利。"
"是!"
接下来的两日,清外围的行动彻底收网。
有了乱葬岗救人时缴获的名册、又有墨离对气息的敏锐感知、禾小西对阵法气机的洞察,叶辞一方将七曜会在青芦镇外围苦心经营的暗哨、补给点、传讯线,一一拔除。到第三日傍晚,归墟洼地之外,再没有一双七曜会的眼睛。七曜会被彻底压缩、困死在了归墟总坛那片三山环抱的洼地里,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与此同时,那些被救回的孩子,也有了各自的去向。大部分被父母接回家中,严加看护;有三个无家可归、又确有修行潜质的孤儿,被九泉宗顾长松看中,收入门下,带上了修行路。那个叫狗儿的少年,临走前特意跑到醉仙楼,给叶辞磕了个头,说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护着乡亲。
叶辞扶起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送了他一本锻体的入门图谱。
晨光照在青芦镇的屋檐上,也照在这群刚刚从暗夜里护回了黎明的人身上。
脱身的,不只是二十三个孩子。
更是这座镇子,迎来最终决战之前,最后的一段安宁。
经此一役,七曜会在镇外暗室搜捕、囚禁特殊体质"苗子"的毒网,被连根拔起。那些被救的孩子,经紫苏逐一诊查、确认未被邪术伤及根本后,由天禾商盟出资、刺影协会出力,一一寻访家人、送还原籍。无家可归的,便在镇上安置下来。
叶辞特意去看过他们几次。孩子们从最初的惊恐、瑟缩,到渐渐敢笑、敢闹,眼里重新有了光。有个失去双亲的小男孩,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大哥哥,坏人,还会来抓我们吗?"
叶辞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有我在,有我们在,他们,再也来不了了。"
那一刻,他忽然懂得了,自己刀之所向、命之所护,究竟是什么。不是抽象的"封印",也不是冰冷的"使命",而是眼前,这一个个,会怕、会哭、会笑的,活生生的人。
他站起身,望向归墟的方向,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这一战,他们不仅救出了孩子,更在七曜会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阱里,全身而退,这,便是决战之前,最响亮的一声,号角。
晨光照在青芦镇的屋檐上,也照在这群刚刚从暗夜里护回了黎明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