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第一次见沈澈是在公司年会上。
她被临时抓去当摄影。本来是另一个同事的活,同事发烧了,她顶上。扛着相机站在角落里,拍了一晚上。
沈澈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怎么动。
她注意他不是因为帅。是因为他从头到尾只吃了三口菜,然后一直在看手机。年会上所有人都在敬酒、聊天、笑,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坐在另一个空间里。
她拍了一张他的照片。不是故意的。是镜头扫过去,他正好抬头,表情很淡,灯光打在脸上,像一幅画。
她按下快门。
后来她把照片导出来看了一眼,觉得还不错。没发给任何人。存着了。
第二次见是电梯里。
她抱着一摞设计稿,电梯门开了,他站在里面。她走进去,按了12楼,他按了15楼。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电梯往上走。她低头看稿子,一张掉了。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1
蹲蹲下一章,想看更多内容。
"嗯。"
他没多看她。递完就转回去了。
她注意到他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不是那种刻意修过的短,是习惯性的、经常干活的短。
她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后来才知道,15楼是财务。他是财务部的。
第三次见是食堂。
她端着餐盘找位子,整个食堂满了。就他那一桌空了一个位子。她走过去,犹豫了一下。
"这里有人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
她坐下了。
她点了糖醋排骨。他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份青菜。
"你就吃这个?"
"嗯。"
"减肥?"
"不饿。"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很甜。她平时不吃甜的,今天食堂做的特别好。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他看着她。
"好吃?"
"嗯。你要不要尝尝?"
她把餐盘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不用。"
"就一块。"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直接递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块排骨。犹豫了两秒。然后张嘴接了。
"……确实甜。"
"对吧。"
他低头扒了一口白米饭。然后夹了第二块。
她笑了。
没笑出声。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他们就熟了。
不是那种很快的熟。是很慢的。像温水煮东西。一点一点热起来。
她发现他话少。不是内向那种少,是一种很克制的少。像每句话都要过一遍脑子才说出口。她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但不主动延伸。
她问:"你住哪?"
他说:"城东。"
"合租?"
"一个人。"
"你做饭吗?"
"不会。"
"那你天天吃食堂?"
"嗯。"
"可怜。"
"还好。"
她觉得他可怜。一个成年男人,不会做饭,天天吃食堂白米饭加青菜,住城东一个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她没问。
她不问。她只是偶尔多打一份菜,分给他。
他一开始不要。
"不用。"
"我打多了。吃不完。"
她说打多了。其实没有。她每次都故意多打一份。糖醋排骨、红烧肉、可乐鸡翅。她自己不爱吃这些,但她知道他吃。
后来他就不推了。
他只是每次都把她那份青菜吃掉。
"你不吃青菜。"
"不爱吃。"
"那给我。"
他夹走她的青菜。她看着他吃。他吃青菜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她觉得好笑。
她不知道他能看见数值。
这件事他没说过。她也没发现。她只知道他有时候会盯着别人头顶看。不是一直看。是偶尔。像走神一样。
有一次她问他:"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看那个新来的实习生。"
"没有。"
"你看了。"
他收回目光。
"他领带歪了。"
"……他没戴领带。"
他没说话。
她觉得他有点奇怪。但没往心里去。
他们在一起是她先说的。
不是表白。是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走出公司,他在楼下。
"你怎么在这?"
"路过。"
"路过路过到我们公司楼下?"
"嗯。"
她看着他。路灯照着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东西。
"沈澈。"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说话。
"你天天路过我们公司?"
"……嗯。"
"你天天吃我多打的菜?"
"……嗯。"
"你帮我修电脑、帮我搬东西、帮我扛摄影器材?"
"……嗯。"
"那你还说路过?"
他低了一下头。
"不是路过。"
"那是什么?"
"是等你。"
她笑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笑。是大笑。站在公司门口,路灯下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耳朵红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
"……路灯的问题。"
她笑够了。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沈澈。"
"嗯。"
"我也等你。"
他愣了一下。
"很久了。"
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亮。是那种一直亮着、终于不用藏了的亮。
在一起之后她发现他更奇怪了。
他有时候会看她头顶。不是那种偷看。是很认真地、很专注地看。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问他看了什么。
他说没什么。
她问了很多次。他每次都说没什么。
后来有一天她忍不住了。
"沈澈,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看着她。
"看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忠诚值。"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跟她说了。从十二岁说起。说他能看见别人头顶的数字。
她听完,没说话。
"你不信?"
"信。"
"你信?"
"你又不像在编故事。"
她看着他。
"你看见我头顶是多少?"
他看着她。
88
"满分多少?"
"100。"
"那我88不错啊。"
"嗯。"
"你呢?"
"我看不到自己的。"
"那你姐呢?"
"她也不看自己的。"
她想了一下。
"那我头顶的88,会掉吗?"
他没说话。
"会掉对不对?"
"……会。"
"掉到多少我会走?"
"60以下。"
她看着他。
"那你现在多少?"
"什么?"
"你头顶。你不是能看到别人的吗?"
"我看不到自己的。"
"那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走?"
他看着她。
"因为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笑了。
"那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会走。"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又亮了。
后来她看见过他头顶的数字。
不是她自己能看见。是他告诉她的。
有一天晚上他发烧了。38度多。她守在床边,给他擦汗,喂水。他迷迷糊糊地拉着她的手,不松开。
"林知意。"
"嗯。"
"你头顶的数字变了。"
"变了?变成多少了?"
"91。"
她愣了一下。
"涨了?"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可能是你今天给我煮粥了。"
"我天天给你煮粥。"
"那可能是你今天喂我喝水。"
"我也天天喂。"
他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就是因为你没走。"
她低头看着他。烧得脸红红的,头发乱了,像个小孩。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
"我没走。"她说,"你也没走。"
"嗯。"
"那都别走。"
"好。"
他们结婚那天很简单。
没有教堂。没有婚纱。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去吃了顿火锅。
她点了最辣的锅底。他点了鸳鸯锅。清汤那边煮青菜,辣的那边给她涮。毛肚七上八下,鸭肠烫到卷起来就捞起来,放进她碗里。
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查的。"
"查的?"
"嗯。怕烫老了你不爱吃。"
她笑了。
跟沈清禾那天一样的笑法。她不知道沈清禾。但她笑得一模一样。
"沈澈。"
"嗯?"
"我头顶多少?"
"91。"
"涨了。"
"嗯。"
"还会涨吗?"
"不知道。"
"那我帮你涨。"
"怎么帮?"
"不让你一个人吃白米饭加青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很深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