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禾七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
"妈妈,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头顶有数字,我的没有?"
沈清禾正在厨房切水果,刀停了一下。
"什么数字?"
"头顶的数字啊。"念禾坐在餐椅上,晃着腿,"苏念阿姨头顶有,外公头顶有,外婆头顶也有。就你和爸爸没有。"
沈清禾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来看着她。
"你看得见?"
"嗯。从很小就能看见。绿色的,飘在头顶上。苏念阿姨的是88,外公的是65,外婆的是72。"
"爸爸呢?"
"没有。你也没有。"
沈清禾愣住了。
她以为这个能力不会传下去。她以为念禾头顶什么都没有,意味着她看不见。但她错了。念禾看得见,只是看不见她和金俊抒的。
"爸爸头顶是多少?"念禾又问。
"不知道。"
"你没看过?"
"看过了。没有。"
念禾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是不是因为你们不会走?"
沈清禾看着她。
"什么?"
"数字低的人会走对不对?苏念阿姨跟我说过。她说她以前有个男朋友,头顶从80掉到40,后来就走了。"
"……苏念跟你说的?"
"嗯。她还说你以前也能看见,后来就不看了。"
沈清禾没说话。
她走回厨房,继续切水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落在砧板上。她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念禾在餐厅里继续晃着腿。
"妈妈。"
"嗯?"
"那个数字准吗?"
"大部分时候准。"
"那万一爸爸以后有了呢?"
沈清禾把刀放下。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七岁的念禾,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很大,像金俊抒。她坐在那里,晃着腿,问了一个她十四岁那年问过自己的问题。
她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念禾。"
"嗯?"
"你爸爸头顶不会有数字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想了一下,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小孩解释,"有些人头顶有数字,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别的东西。你爸爸心里没有。他心里只有我们。"
念禾眨了眨眼。
"那你的呢?"
"我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的也用完了。"
念禾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像听懂了。
"那我以后会有吗?"
"不知道。"
"我希望没有。"
"为什么?"
"看着累。"
沈清禾笑了。
"嗯。看着累。"
念禾十岁那年,第一次看见数字掉下去。
不是她自己的。是她同桌的。
她同桌叫小雨,两个人坐在一起,关系很好。小雨的爸爸经常来接她放学,每次来都笑嘻嘻的,给她带零食。念禾看见小雨爸爸头顶的数字——85。
很稳。
然后有一天,小雨没来上学。
老师说是请假了。念禾不知道为什么。她给小雨发消息,没回。
第二天小雨来了。眼睛红红的,不说话。念禾问她怎么了,她摇头。
放学的时候,念禾看见小雨爸爸来接她。他站在校门口,表情很平静。但念禾看见他头顶的数字——38。
她愣住了。
从85到38。一晚上。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60以下会走。
小雨爸爸现在是38。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告诉小雨,但小雨才十岁,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想告诉妈妈,但妈妈说过不要随便看别人的数字。
她什么都没说。
一个星期后,小雨转学了。
走之前她把一支笔送给了念禾。粉色的,上面贴了星星贴纸。
"我爸和我妈离婚了。"她说。
念禾握着那支笔,没说话。
"我爸搬走了。"
"嗯。"
"他说周末来看我。"
"嗯。"
"他会不会来?"
念禾看着她。小雨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像她妈妈当年一样。
"会来的。"念禾说。
她不知道会不会来。但她希望会。
后来小雨的爸爸确实来了。每个周末。带她去吃肯德基,去公园,去图书馆。念禾有时候在花店门口看见他们,小雨笑得很开心。
她又看了一眼小雨爸爸头顶的数字。
55。
比38高了一点。但还是没回到85。
她不知道那个数字会不会回去。但她知道一件事——小雨爸爸每个周末都来。
也许数字不是全部。
也许有些东西,比数字更重要。
念禾十五岁那年,问了第二个问题。
"妈妈,舅舅为什么从来不看头顶的数字?"
沈清禾正在修剪玫瑰,手停了一下。
"他看。"
"他看的。"
"你怎么知道?"
"他看苏念阿姨的时候,眼睛会往她头顶瞟一下。"
沈清禾放下剪刀。
"你看出来了?"
"嗯。"
"那他为什么——"
"他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她还在。"
沈清禾没说话。
她想起沈澈。她弟。那个十二岁就蹲在河边想"下一个就是她了"的人。那个走了之后妈妈头顶的数字停在65没再掉的人。
他到现在还在确认。
确认苏念还在。确认林知意还在。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会走。
她有时候觉得,沈澈比她累。她至少不用看了。她嫁了金俊抒,头顶没有数字,她可以安心。但沈澈不行。他看见了,他一直看见,他停不下来。
"念禾。"
"嗯?"
"你舅舅是个很好的人。"
"我知道。"
"他只是……看得太多了。"
"我知道。"
念禾低下头,继续包花。
她十五岁了。比她妈十四岁那年看见爸爸头顶掉到13的时候大了一岁。但她比她妈稳。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头顶没有数字,因为她不用在十四岁就面对那些东西。
她只是看见。看见别人的。看见同桌的爸爸从85掉到38。看见苏念阿姨头顶是88。看见外公是65。看见外婆是72。
她看见,但她不慌。
因为她知道,她自己头顶没有。她爸妈头顶也没有。
她不用验证。
念禾二十岁那年,谈了恋爱。
对方是她大学同学,学建筑的,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第一次带回家的时候金俊抒看了他很久。
"爸,你别吓他。"
"我没吓他。"
"你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我哪有。"
沈清禾在旁边笑。
她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头顶的数字。
90。
不高不低。但很稳。
她没跟念禾说。
不是因为不想提醒她。是因为她知道念禾不需要提醒。念禾从小看着那些数字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不会重蹈覆辙。
她只会比她妈更聪明。
后来念禾嫁了。
不是那个学建筑的男生。是另一个人。她二十五岁那年遇到的,做摄影的,话更少,但笑起来眼睛也弯弯的。
她头顶的数字是——没有。
沈清禾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她终于可以确认了——这个能力在她这一代断了。
念禾的孩子头顶没有数字。念禾的孩子的孩子也没有。
那个诅咒,终于结束了。
沈清禾站在阳台上的时候,金俊抒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看什么呢?"
"花。"
"茉莉开了。"
"嗯。"
他低头,看见她头顶。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说。"
"就是觉得,你当年说不用看了。"
"嗯。"
"你现在真的不看了。"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温市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眯起眼,像她弟当年走出医院时那样。
"金俊抒。"
"嗯?"
"谢谢你晚了三年。"
他愣了一下。
"值得。"
她笑了。
阳台上的茉莉开得很香。白色的,很小,但很多。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像在说——
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