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院,红绸轻晃。
温润儒雅的声音落定之际,一袭月白锦袍的喜宸衍已然缓步踏入院中。他身姿挺拔,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兄长独有的从容宽厚,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周身一派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气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体贴和睦、疼爱弟妹的兄长。
他身后跟着两名垂首而立的仆从,举止恭顺,静默随行,无半分逾矩。整副场面平和温婉,丝毫看不出半分暗中算计、蓄意加害的戾气。
屋内,喜羊羊闻声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的讶异。
他对这位大哥素来敬重,往日相处皆是客客气气,虽隐约知晓对方与喜猫猫之间存有隔阂矛盾,却从未将人心险恶、阴私算计与之挂钩。见对方亲自前来探望婚事物料,只当是兄长记挂大婚,心底并无半分戒备。
喜猫猫拥着他的手臂依旧稳稳揽着,不曾松开半分。
面上温柔不改,眼底却早已覆上一层淡漠寒霜。
他静静看着缓步走近的喜宸衍,心中澄澈透亮。
这般时候亲自登门,哪里是单纯探望锦缎物料,分明是察觉暗中布置或许有被察觉的风险,特意前来试探虚实。一来确认迷香锦缎是否起了效果,二来想窥探他是否抓到把柄、洞悉阴谋,三来更是想借着兄长身份,继续维持温情假面,麻痹喜儿。
心思深沉,伪装极致,步步皆是算计。
喜宸衍踏入屋内,目光温和扫过案几上整齐摆放的大红锦缎,视线轻轻一扫,看似随意打量,实则飞快探查。
见锦缎依旧原样摆放,未曾撤走、未曾查验,屋内气息平和如常,并无半点异样动静,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隐秘的安心,唇角笑意愈发温润真切。
“看来料子二弟与弟妹皆是满意。”
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向喜羊羊,语气温和关怀,带着十足的长辈风范,“大婚将近,诸事繁杂,你们年纪尚轻,若是有什么不周之处、拿捏不准的事宜,尽管告知为兄,府中规矩礼制、婚嫁事宜,我皆熟悉,定能帮你们周全打理妥当。”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体贴入微,若是寻常人听闻,定然心生暖意,感慨兄长宽厚靠谱。
喜羊羊闻言,礼貌浅浅颔首,温声道:“多谢大哥费心,一切都很妥当。”
少年语气柔软,眼底澄澈坦荡,全然看不出丝毫戒备与怀疑。
喜宸衍看着他纯粹无害的模样,心中暗自笃定几分。
看来那软息迷香果然隐秘至极,无痕无迹,眼前少年浑然不觉异样,心神定然已然在潜移默化中被悄然影响。只需再等几日,药性彻底沁入肌理心神,大婚当日,必能如他所愿,静待破绽自现。
心中算计翻腾,面上却愈发温和。
他转而看向身侧沉静而立的喜猫猫,笑容谦和,语气带着几分兄长对弟弟的迁就:“二弟向来心思缜密,有你照看,我自然放心。只是大婚盛典乃是喜府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疏漏,方才我还与几位族中长老闲谈,众人皆满心期盼你二人大婚圆满,光耀门楣。”
字字句句,滴水不漏。
看似闲谈家常,实则暗藏敲打,顺带搬出族中长老,暗戳戳施压。
意在提醒喜猫猫,大婚之事万众瞩目、全族紧盯,若是此刻擅自动作、闹出风波,便是不顾家族颜面、不顾大局。同时也是在告知,他早已拉拢长老势力,暗中布下棋局,占据先机。
喜猫猫眸色淡淡,漆黑眼底无波无澜,看不出喜怒。
他静静望着眼前惺惺作态的兄长,薄唇微启,声线低沉平缓,温柔之下藏着刺骨寒凉:“劳大哥与诸位长老挂心,我与喜儿的婚事,自有我亲自周全,无需旁人费心代劳。”
一句话,温和却强势,不动声色隔绝了对方所有的假意插手。
喜宸衍笑意微僵,转瞬便恢复如常,好似未曾听出话语中的疏离与戒备。他目光再度落回案几锦缎,故作随意问道:“料子既已送到,为何不早些交由绣娘试样裁剪?婚期日渐临近,耽搁不得。”
他终于问到了关键之处。
这是他今日前来的核心试探。
他要确认,喜猫猫究竟是未曾察觉迷香玄机,只是单纯疏于打理,还是已然洞悉一切,刻意拖延,暗藏应对之策。
若是前者,他便可继续暗中加码,步步渗透;若是后者,他便要即刻收敛布局,重新筹谋后路。
喜羊羊闻言,正要如实开口解释缘由,身旁的喜猫猫却先一步轻声开口,稳稳接过话语,温柔自然,毫无破绽:“近日秋风干燥,新料云锦多有制衣残留的烟火浊气,贴身穿戴恐不适。我便让下人暂且搁置通风,晾上几日,待气息散尽、料子柔顺干净,再行制衣,穿得安稳妥当,大婚之日方能圆满顺遂。”
说辞坦荡合理,情理俱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喜宸衍凝神细观二人神色。
喜猫猫眉眼温和,神色从容,言行坦荡,不见丝毫异样破绽。喜羊羊眉眼清甜,神态放松,依旧是那副纯粹无忧的模样。
屋内气息平和,氛围温情,完全看不出任何对峙紧绷、察觉阴谋的痕迹。
他心中疑虑稍稍散去,暗自松了口气。
想来是自己太过谨慎多虑,这软息迷香本就诡异隐秘、无人可察,喜猫猫纵然心思深沉、机敏过人,也未必能识破这等南疆阴诡秘术。
如此一来,棋局依旧在他掌控之中。
喜宸衍心中安定,面上笑意愈发和煦,连连点头称赞:“还是二弟思虑周全,细致稳妥,这般小心谨慎,自是最好。大婚嫁衣贴身穿戴,干净安稳最为要紧。”
他故作亲切,上前两步,伸手便似要触碰案上锦缎,装作翻看质地的模样,实则是想借着触碰之机,再次释放一丝极淡的迷香余息,加固药性,同时近距离探查屋内气息。
指尖即将触碰到大红织金锦缎的刹那,一只修长干净的手骤然横空探出,轻轻按住了锦缎边角,动作温柔从容,却带着不容触碰的阻隔之意。
是喜猫猫。
他依旧眉眼温和,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望着喜宸衍,语气自然柔和,看似礼貌相让,实则步步设防:“大哥不必劳烦动手,料子刚铺开,沾染风露,略显微凉。大哥身份尊贵,不必亲自查验,稍后我亲自打理便可。”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柔婉转,却直接截断了喜宸衍的试探动作。
掌心按压锦缎的力道温和却沉稳,牢牢护住物件,不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喜宸衍指尖一顿,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被温润笑意掩盖。
他缓缓收回手,笑意不变,语气坦然:“既然二弟自有安排,那我便不多插手了。”
此刻他已然隐隐察觉几分不对劲。
喜猫猫今日看似温和从容、事事寻常,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滴水不漏、步步设防,看似随和退让,实则牢牢守住所有破绽,不给自己半点试探与动手的余地。
这份沉稳戒备,绝非寻常无事的状态。
喜宸衍心中疑虑再起,不敢久留试探,生怕言多必失、露出马脚,反倒暴露自己的算计。
他微微颔首,温声道:“府中还有些许杂务待我处理,我便不打扰你们温存静养了。你们安心筹备婚事,放宽心绪,无需多虑旁杂琐事。”
“多谢大哥体恤。”喜猫猫淡淡应声,礼数周全,疏离尽显。
喜宸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安然无忧的喜羊羊,又看向神色温和、眼底深不见底的喜猫猫,转身从容离去。
月白衣袍拂过庭院青石,步履沉稳,背影儒雅,依旧是那副宽和兄长模样,只是离去的步伐里,暗藏几分沉甸甸的谨慎与戒备。
直至院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庭院重归安静。
屋内所有温柔从容的假象瞬间褪去。
喜猫猫眸底的温情彻底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寒冽与沉沉冷意,周身气压骤然低沉,无形的杀伐戾气悄然弥漫,席卷整间屋子。
方才假意平和周旋,不过是碍于大婚在即,不愿撕破脸面、徒增风波。
喜宸衍步步试探、暗藏杀机、假意关怀、实则阴毒,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猫猫?”
喜羊羊敏锐察觉到身边人骤然变冷的气场,微微抬头,看着他沉凝冰冷的眉眼,小声轻唤,带着几分疑惑。
方才大哥明明温和有礼,气氛和睦,为何转瞬之间,他周身气息便冷得让人莫名心悸?
喜猫猫闻声,瞬间收敛所有戾气。
低头看向怀中人时,眼底刺骨寒冰尽数融化,重归温柔缱绻。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眉眼,指尖温热,语气轻柔如初。
“无事。”
他低头抵着喜羊羊的额头,嗓音低沉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守护之意。
“只是有些苍蝇聒噪,碍眼得很。”
“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扰我们的大婚,没人能伤你分毫。”
假面已拆,温情皆伪。
自此,他再不会对喜宸衍留存半分情面与余地。
所有暗藏的阴毒算计,所有隐忍的暗中布局,从今日起,他尽数接下,一一清算,寸步不让,彻底反守为攻。
大婚将至,风声愈烈。
这场藏于盛世婚典之下的兄弟博弈、明暗对决,已然彻底摆上台面,再无回转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