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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居缄默,粗羹难食

岚雪长生

风雪停歇之后,富冈义勇带着锖兔回了水岚峰。

千峰云海,万壑松风,这座屹立于九天之上的仙山清净得过分。没有俗世的喧嚣嘈杂,没有厉声打骂,唯有清风贯林、流水叮咚,入目皆是澄澈的天光与终年不化的浅雪。

可这份极致的安宁,却让初来乍到的小锖兔满心警惕,半点不敢放松。

他依旧是那副瘦小怯懦的模样,紧紧跟在义勇身后半步的位置,小脑袋微微垂着,乌黑的眼眸不住悄悄扫视四周。从前在家中,越是光鲜干净的地方,越是藏着旁人的喜怒无常,他早已刻入骨髓的认知里,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温柔,更没有不劳而获的安稳。

眼前的师尊清冷寡言,一路行来不曾多说一句话,背影挺拔孤冷,周身气场疏离淡漠,让人看不透心思。锖兔心里愈发忐忑,手脚都轻轻绷着,走路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对方不悦,更怕这短暂的收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泡影。

水岚峰殿宇极简,朴素雅致,处处一尘不染。义勇带着他走到西侧一间干净的偏房,木门轻推,屋内陈设简单齐全,木床、桌案、软枕一应俱全,被褥是干净的素色布料,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义勇站在门口,清冷的目光扫过屋内,素来寡言的他,实在不擅长与人寒暄安抚。千年孤寂早已让他习惯了独处,从未教养过孩童,更不知该如何对待自己捡回来的小徒弟。

他沉默良久,才挤出几句极简的话语,音色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这间房,以后归你住。”

顿了顿,他又极其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山上安稳,无人欺你。”

仅此而已。

没有温柔的叮嘱,没有细致的交代,寥寥两语,便是这位师尊全部的安抚。

说完之后,义勇便不再多言,转身便静静离去,背影依旧清冷孤绝。

锖兔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才敢微微抬起头。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小小的身子贴着墙壁,缓缓走到床边,不敢坐上去,只是蹲在角落,安静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陌生的地方。

他太怕了。

怕这是一场骗局,怕自己一旦松懈,就会重新坠入被虐待、被抛弃的地狱。长久的苦难让他学会了谨慎隐忍,凡事步步小心,绝不轻信任何人。

往后几日,水岚峰的日常,便是极致的安静与疏离。

师徒二人几乎没有交流。

义勇体弱畏寒,大多时候独自在主殿静坐调息,或是倚窗静养,极少走动。他本就性情冷淡、不善言辞,面对拘谨胆小的锖兔,更是彻底失语,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也不懂如何亲近徒弟,只能默默给他安顿好一切起居。

每日到了饭点,长廊里便会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笃、笃、两声,轻缓规矩,不多不少。

从始至终,没有人声。

锖兔只要听见敲门声,便会瞬间绷紧神经,屏住呼吸,安静地待在屋内一动不敢动。他不会开门,也不敢探头,只是透过门缝细微的光影变化,悄悄观察门外的动静。

他会安安静静地等着,等那道沉稳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彻底消失,等整座院落恢复寂静,才敢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木门。

门外的青石台阶上,总会端端正正放着一碗饭菜。

荤素搭配俱全,食材看着新鲜干净,唯独卖色平平,看不出半点章法。

锖兔确认四周空无一人,百分百确定师尊已经离开后,才小心翼翼端起碗筷,缩回屋内,关紧房门,独自坐在角落小口进食。

起初,锖兔心怀感念。

他以为仙尊亲手做的吃食,定然十分美味。师尊收留了流离失所的他,给了他遮风挡雨的住处,还亲自为他做饭,早已是天大的恩赐。哪怕味道稍有不妥,他也满心感激,从不敢有半分挑剔。

可连着吃了几天,锖兔幼小的世界观,彻底被颠覆了。

富冈义勇的厨艺,堪称毫无章法、灾难至极。

这位剑术通天、俯瞰山河的长生仙尊,下厨的天赋堪称负数。

他做饭只凭心意,随心所欲胡乱搭配,毫无分寸。一锅饭菜里,酸甜苦辣咸能够完美齐聚,堪称五味杂陈,离谱得超乎想象。

有时候青菜咸得发苦,入口齁得人舌尖发麻;有时候炖肉莫名放了蜜糖,甜腻裹着肉腥,怪异难咽;偶尔又会莫名掺了辣味,呛得人喉咙发烫;最离谱的是清汤,寡淡苦涩,像是熬煮了满锅的草药,难以下咽。

每一口都是未知的惊吓,每一顿都是全新的 “折磨”。

锖兔次次吃得眉眼微蹙,小脸皱成一团,小口小口艰难吞咽,嘴里五味翻腾,苦不堪言。

他心里悄悄腹诽:师尊的厨艺,真的没救了。

难吃,真的太难吃了。

可这些念头,他只敢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半分都不敢表露。

从前在家,但凡他敢对食物有半点不满、露出一丝不喜,换来的便是呵斥与殴打。长久的恐惧早已刻进骨子里,让他习惯性顺从,不敢有任何反驳与挑剔。

哪怕饭菜难以下咽,他也只会默默吃完,绝不浪费,更不敢让师尊发现半点嫌弃。

其实富冈义勇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厨艺拙劣,难登大雅之堂。

他活了千百年,早已看淡口腹之欲,本就极少自己做饭。平日里独处时,他都会悄悄下山,去山下小镇的老店点一碗温热鲜美的鲑鱼萝卜,清淡适口,安稳饱腹。

他从不在山上吃自己做的饭。

之所以日日亲手为锖兔下厨,是他笨拙又别扭的温柔。

义勇常年体弱,骨子里带着谨慎,总觉得俗世酒楼饭馆烟火杂乱,食材不洁、油水厚重,对孩童身子不好。他活的太久,见多了世人误食污秽、染病夭折的惨剧,便固执地认为,只有自己亲手打理、亲手烹煮的食物,才是最干净、最安心的,能护着小徒弟少受病痛侵扰。

他不会表达关怀,不懂温柔呵护,能给的守护,便是倾尽自己认为最好、最稳妥的方式。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思、只求干净安心的饭菜,会难吃的让小徒弟日日暗自煎熬。

水岚峰的风依旧温柔安静,日日晨昏交替。

屋外云海翻涌,松风绵长,屋内小小的孩童蹲在角落,嚼着五味杂乱的饭菜,满心无奈又惶恐。

他很饿,也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可他实在快要扛不住这离谱的厨艺了。

胆小谨慎的小大师兄,心里攒满了小小的委屈,却依旧死死憋着,不敢言、不敢怨,更不敢让那位冷淡寡言的师尊知晓半分。

在他心里,眼前这位收留他的仙尊,威严又神秘,他怕自己稍有不满,就会被厌弃,被重新丢回无边风雪里。

缄默的师尊,别扭的温柔,隐忍的徒儿。

水岚峰寂静的朝夕里,一场无人知晓的煎熬,正悄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