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箭破寒芒
昭宁抵达清水镇时,已是正午。
昭宁抚了抚眉心,指尖还凝着淡淡的金芒。
“王姬呢?”她语气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怒气。
“同,同西炎那位玱玹殿下在一起。”
昭宁缓缓转过身,眸色沉了下来。
这丫头,果然敢。
清水镇三不管地界,西炎逃兵,辰荣军,各路精怪。
“暗卫跟我走,仪仗留在此地。别声张,走后山便道。”
“王姬,要不要传边军……”
“不必。”
她动作极快,不过半刻钟,便带着十余暗卫,翻身上了天马,沿着后山的小径往清水镇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山间的暑气,卷起一路烟尘。
昭宁伏在马背上,眸色冷冽。
最好阿念没事。
真出了事,她不只救回人,还要把清水镇这潭浑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同一时刻,清水镇的回春堂前,小夭正望着门槛外的八个黑漆木盒发怔。
天刚蒙蒙亮时她开门,就看见这八个盒子整整齐齐码在台阶上,打开一看,里面的七叶狸藻叶片饱满莹润,还带着极北冰泽的寒气,分明是顶好的品相,比医书上画的还要好。
她心里又惊又疑。
叶十七说“想想办法”,她本以为能弄到一两株就谢天谢地了,竟有整整八盒。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压下疑惑,拎了两盒做样品,转身往深山里的相柳营地赶。得先把药送过去,保住回春堂的招牌,也好顺便探探口风。
营地建在山谷背阴处,帐外站着黑袍亲兵,杀气腾腾。小夭报明来意,被引到大帐外,隔着帐帘把药递进去。
里面的人指尖摩挲着盒盖角落一个极隐晦的云纹——那是涂山氏秘商的专属标记,别说清水镇的小医仙,就是寻常世家贵族,都碰不到这个渠道。
相柳的声音隔着帐帘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你托谁弄的?”
“我……我一个朋友。”小夭顿了顿,如实说,“是回春堂的杂役,叫叶十七。”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叶十七?
涂山璟藏得倒是深。
可这药,绝不是涂山璟能私自做主送的。整个涂山氏,能调动秘商渠道送这么大个人情的,只有一个人。
“知道了。”相柳没再追问,只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告诉……你那朋友,人情我记下了。”
小夭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亲兵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只得转身往外走,心里满腹疑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她往镇子走的时候,已近黄昏。刚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就听见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哭腔:“喂!有人吗?”
小夭拨开树枝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华服的少女蹲在树后,裙摆沾了泥,眼眶红红的,身边三个护卫都受了伤,狼狈不堪。正是偷跑出来的阿念。
她半夜溜出行宫,本想顺着官道去清水镇,结果走错了路,绕进了山里,找不到玱玹哥哥了,一路跑到了这里。
“你是谁?”阿念警惕地看着她,“我是皓翎王姬,你带我去清水镇找玱玹哥哥,我赏你黄金百两!”
小夭心里咯噔一下。
皓翎的王姬?玱玹?
眼下清水镇鱼龙混杂,一个王姬落单在这里,简直是羊入虎口。她来不及多想,连忙点头:“随我来,我先带你回回春堂歇息,再帮你找你哥哥。”
阿念见她说话温和,又知道玱玹的下落,立刻放下戒心,跟着她往镇上走。两人走了半个时辰,忽然破空之声骤起——
“咻!”
一支淬了毒的黑箭从屋顶射下来,直奔小夭身后的阿念!
巷口的茶肆里,玱玹正坐着和旧部议事。
他扮作行商模样,穿着普通的青布衫,正听手下禀报私盐的账目。听见箭声,他顿了顿,抬眼。
就见巷中,两支黑箭一前一后,正射向一个少女一个布衣。为首的那个华服少女他一眼就认了出来——皓翎的王姬,阿念。
她怎么会在这里?!
玱玹来不及多想,纵身掠过去,长剑一挑,堪堪格开第一支箭。可第二支紧随而至,角度刁钻,他一手拉过阿念,一手挥剑格挡,终究慢了半分,箭尖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出一道血痕,毒汁瞬间渗了进去。
“殿下!”
老桑和小夭惊叫出声,暗卫冲上来,可四周屋顶黑影闪动,数十名死士现身,弩箭如雨般射下来,摆明了要置他于死地。
是五王叔的人。
玱玹心里一沉。
他行踪隐秘,本不该被发现。想来是阿念偷跑出来,一路留下痕迹,对方顺着线索摸到了这里,索性连他与王姬一起杀——既能除掉他这个眼中钉,又能嫁祸皓翎,挑起边境事端。
好狠的计策。
他护着阿念退到墙根,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可死士人数太多,又居高临下,亲随接连中箭倒下,眼看就要撑不住。
小夭站在旁边,楞楞的看着玱玹。
阿念吓得脸色惨白,攥着玱玹的衣袖,眼泪都忘了掉。她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了玱玹哥哥。
就在最凶险的一刻,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忽然从巷口的屋顶破空而来!
快,准,狠。
金光像一道流星,精准撞在最前面的三支弩箭上,“铮——”的一声脆响,三支毒箭瞬间被震得偏开,深深钉进旁边的土墙里,箭尾兀自震颤。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道墨色的箭影从巷子另一端的暗处射出,专射屋顶死士的手腕。一箭一个,准得毫厘不差,惨叫声接连响起,弩箭稀落了大半。
一左一右,一金一墨。
两人没见过面,没通过话,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玱玹猛地抬头,望向巷口的屋顶。
夕阳的余晖里,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手里握着一把流转着金光的长弓,衣摆被风卷起,像一面猎猎的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巷中的厮杀,眼神平静得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指尖再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咻——”
又是一箭,这次直接射断了死士头顶的横梁。瓦片簌簌坠落,砸得阵脚大乱。
“是……是长姐!”阿念又惊又喜,差点跳起来。
玱玹的瞳孔微微收缩。
昭宁。
皓翎的长王姬。
她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这般碾压的局面。
死士见势不对,领头的打了个呼哨,剩下的人立刻想撤。可昭宁哪会给他们机会?她弓弦连振,三箭齐发,分别封死了三条退路。金光闪过,惨叫声起,退路被牢牢钉死。
与此同时,暗处的墨色箭影也动了,专捡漏网之鱼,箭箭命中要害,不留活口。
不过片刻工夫,屋顶的死士便被清理干净。
巷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卷着尘土掠过的声音。
昭宁收了弓,站在屋顶上,垂眼看向下面的人。目光扫过玱玹肩头的血痕,扫过吓得脸色发白的阿念,最后落在小夭身上,停留了半秒,便移开了。
她没说话,也没下来。
“长姐!”阿念挥着手喊,“长姐你下来!我知道错了!”
昭宁没理她,只对旁边的暗卫统领低声吩咐了一句:“清理现场,查尸体来路。活口带回去审。”
“另外,传话回去,找到玖摇了,让我父王自己安排。”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巷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清冷,平静,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屋顶的另一端。
玱玹有些怔愣,看着小夭,如释重负。
仿佛她来,只是为了带走闯祸的妹妹,只是顺手清理了一帮扰了边境安宁的凶徒。
玱玹站在巷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见过不少世家贵女,也见过领兵的女将。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昭宁这样。
站在高处,拉弓射箭,像一尊神。
翻手间定生死,却连眼神都吝啬施舍半分。
“殿下,您的伤!”亲随连忙递上伤药。
玱玹收回目光,指尖按了按肩头的伤口,眸色沉沉。
他原以为,“得昭宁者得天下”不过是坊间以讹传讹的传言。
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仅不虚,反倒说轻了。
这女子的箭术,心智,手段,哪一样,都足以定天下。
昭宁带着阿念连夜回云行宫。
马车上,阿念缩在角落,低着头抠手指,时不时偷瞄昭宁的脸色。昭宁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
“长姐……”阿念小声开口,“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偷偷跑出来了。”
昭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错在哪了?”
“我……我不该偷偷溜出来,不该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不该连累长姐跑一趟。”阿念声音越来越小。
“不止这些。”昭宁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是皓翎的王姬,你的行踪,关乎两国边境的安稳。今日若不是我赶去,你落在西炎死士手里,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要么拿边城换你,要么看着你死。无论哪一种,都是皓翎的耻辱,都是边境将士的劫难。”
阿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低着头小声抽泣:“我知道了……长姐我真的知道了。”
昭宁看着她哭红的眼,语气缓了半分:“回去后禁足半月,抄《兵法》十遍。再有下次,就送你回王宫,让你母妃亲自管教。”
“……哦。”阿念抽抽搭搭地应了,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知道,长姐说罚抄禁足,就是这事翻篇了。
马车驶进行宫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暗卫统领递上来一个布包,里面是从死士身上搜出来的令牌与账页。
“王姬,查清楚了。是西炎五王府的死士,还有防风氏旁支的人掺和。这是他们私盐往来的账页残片。”
昭宁接过来,翻了翻,眸色微动。
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不仅有盐,还有铁料,甚至还有军械。
西炎王叔和防风氏旁支勾结,在边境私运违禁品,胆子倒是不小。
她指尖摩挲着账页,忽然勾了勾嘴角。
正好。
本来只想找阿念,没想到顺手捞了这么大鱼。
这份账册,可是份好礼物。
“抄一份,收好。”她把账页递回去,“等西炎那位质子站稳些,给他送过去。”
“是。”
昭宁转身走进行宫,晨光落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清水镇这一趟,没白来。
救了阿念,清了死士,还拿到了这么份大礼。
接下来,就看这位西炎玱玹,会不会接这份人情,又会用什么来换。
边境的风,越来越有意思了。1
好喜欢这个画面,超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