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叩门

暮色彻底沉落，浓雾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把整座校园裹得密不透风。

教学楼的灯光昏昏沉沉，在白雾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宿舍区在教学楼后方，是一栋四层老式宿舍楼，外墙爬满暗黑色霉斑，窗户大多蒙着灰蒙蒙的厚窗帘。守则第六条写明：晚上十点之后必须回到宿舍，不得在外游荡。

距离十点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周鸢与黄子弘凡从图书馆折返，在宿舍楼楼下和另外三人汇合。

林宇的脸色并不轻松，他刚探查完二楼女生宿舍，眉头紧锁：“二楼一共八间女生寝室，我查过了，靠西头的三间门都锁死了，里面传来怪声，不敢碰；剩下的五间是空的。三楼全是男生寝室，靠东头的那几间也不对劲，我没敢深进。只有三楼中段那间公共储物间和盥洗室是跨层共用的，属于公共区域，不算闯入私人寝室。”

苏晓浑身还在发抖，指尖攥得发白：“我刚才路过楼梯转角，听见有小女孩的笑声，就在墙的另一边，可是转头什么都看不见。”

李萌手里攥着一本从教室翻出来的旧学生笔记，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我找到几条宿舍的隐藏信息，守则里没有写，是往届学生留下的。夜里宿舍会有敲门声，千万不要应声，绝对不能开门，无论门外是谁。还有——如果白天要去男生宿舍区域找线索，只能停在中段公共盥洗室和储物间，绝对不能踏进任何一间男生寝室的门，否则会触发惩罚。”

周鸢的心脏猛地一沉。红衣女孩。

方才在图书馆外，那若有若无的哭声，此刻仿佛就在耳边盘旋。

“宿舍分配，按守则，男女严格分开。”林宇快速安排，“我和黄子弘凡住三楼男生寝室，就选靠楼梯口的两间，方便观察动静；周鸢、李萌、苏晓住二楼女生宿舍，选靠楼梯口的两间。十点之后，所有人必须锁好房门。如果遇到危险，就敲击墙壁发出信号，我们互相接应。”

分配完毕，众人分头走。

周鸢送黄子弘凡到三楼楼梯口，他停下脚步，转身指了指走廊中段那扇挂着“公共盥洗室”木牌的门：“要是白天找线索，我们就在这附近碰头，绝对不往男生寝室深处走。你在二楼要是听到动静，就敲三下楼板，我能听见。”

周鸢点点头，转身下楼回到二楼。

二楼的楼道比三楼更阴冷潮湿，墙壁不断渗着水汽，踩在地板上，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周鸢和李萌、苏晓住进靠楼梯口的两间相邻女生寝室，锁好门，又把沉重的木柜推到门后抵住。

窗外的浓雾似乎越来越浓，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孩童呜咽，那是红衣女孩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就在门外。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动，时针缓缓向着十点靠近。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小小的，像是小孩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在了她们女生寝室的门外。

周鸢和李萌同时屏住呼吸，身体绷紧，死死盯着那扇被柜子抵住的房门。

“叩……叩……”

一声轻轻的敲门声，清脆，稚嫩，是小女孩的手在敲木门。

紧接着，门外传来黄子弘凡的声音，带着点急意：“周鸢，开门，我是黄子弘凡，我这边出事了，快让我进去躲一躲！”

周鸢的心猛地一跳。

是黄子弘凡。

可李萌刚刚提醒过，夜里宿舍的敲门声，千万不要应声，不能开门。

“不对。”李萌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周鸢，用气音在她耳边说，“男生十点之后绝对不能来女生宿舍区，这是守则隐含的规矩——他要是真的找我们，会敲楼板发信号，不会直接上门敲门。”

门外的敲击声越来越急促。

“周鸢！快开门！我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了，她就在楼道里，快让我进去！”

那声音听上去真切又惶恐，完全就是黄子弘凡受惊之后的模样。周鸢心里一阵动摇，想上前挪开抵门的柜子。

李萌死死按住她的胳膊，眼神凝重：“这是陷阱。副本会模仿同伴的声音引诱我们开门。一旦打开门，就会落入圈套。”

门外的“黄子弘凡”见屋内没有回应，哭声渐渐停下。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拖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壁缓缓挪走。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楼道尽头。

悬在胸口的心稍稍落下，可周鸢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浸透。

挂钟的指针，终于走到了十点整。

“咚——咚——”

钟摆沉闷的响声回荡在整栋宿舍楼。

守则生效，十点之后，禁止外出。

楼道里的灯光骤然全部闪烁了几下，瞬间全部熄灭。

整个宿舍楼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浓雾透进来微弱的灰白色微光。

黑暗瞬间将房间吞没。

周鸢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三楼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林宇的声音。

“小心！不要碰床！”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周鸢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时，她头顶的楼板传来三下短促的敲击。

笃、笃、笃。

是黄子弘凡的信号。

周鸢立刻对着楼板回敲三下。

楼板那边传来他微弱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泥板，闷闷的：“别上来。三楼有东西在转门把手。不要开任何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话音刚落，三楼楼道就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过每一间男生寝室的门口。

“咔哒，咔哒。”

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响。

那脚步声，一间一间的试探，挨个扭动每个宿舍的门把。

很快，声响顺着楼梯往下，来到了二楼女生宿舍区。

门把手被缓缓转动。

“吱呀——”

门栓被外力扭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幸好她们用木柜死死抵住门板，门没有被推开。

门外的东西似乎发现门被抵住，不再转动把手。

紧接着，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的敲击，不再是小女孩稚嫩的轻叩，而是重重的、沉闷的撞击，仿佛有巨大的手掌在狠狠捶打木门。

“咚咚！咚咚！”

门板剧烈震动，抵在门后的木柜发出咯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被撞开。

周鸢、李萌、苏晓浑身汗毛倒竖，紧紧靠在一起。

黑暗里，门外传来一个混杂着孩童与成年人的诡异声音，沙哑又阴冷，隔着门板悠悠传进来：

“开门……我看见你了……你的记忆，藏在三楼公共储物间的抽屉里。”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周鸢脑海。

脑海里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剧烈的头痛骤然炸开。图书馆三层楼梯，天台，他转身让她忘记他，循环往复的过往，无数破碎画面一股脑涌入意识。太阳穴如同被钢针狠狠扎入，周鸢眼前阵阵发黑。

“别听！别想！”李萌立刻捂住周鸢的耳朵，把她拽到房间远离房门的角落。

“不要去接收它的话语，它在引诱你回忆，只要你的意识开始追溯过往，校长的黑雾就会降临。”

周鸢闭紧双眼，用力深呼吸，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门外的声音，拼命压制脑海里翻涌的记忆。

门外的撞击还在继续，可渐渐的，撞击声慢慢减弱。

那道诡异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拖沓沉重的脚步声，缓缓向楼道另一头挪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黑暗的女生寝室里，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墙上的挂钟依旧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周鸢缓了很久，剧烈的头痛才慢慢褪去。

“它说，记忆藏在三楼公共储物间的抽屉里。”周鸢声音微微发颤，“明天天亮，我们必须去那里看看。”

李萌点点头，神色凝重：“但绝对不能单独行动。白天公共区域是安全的，我们五个人一起过去，速去速回。”

周鸢头顶的楼板又传来三下敲击。

是黄子弘凡的信号，他确认她们还安全。

周鸢对着楼板回敲三下。

这一次，楼板那边传来更轻的敲击，是两长一短。

李萌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往届学生的笔记里写过这个暗号——意思是‘床有问题’。”

三人立刻看向房间里的铁架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周鸢缓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掀开床上的旧被褥。

被褥之下，床板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很多潦草的字迹，是往届学生留下的遗言。

不要睡在床上。夜里床会吞噬人。

不要相信门外任何人。

三层楼梯，是真相，也是牢笼。

他一次次留下，换她离开。

字迹歪歪扭扭，写到末尾，墨迹已经被水渍晕染模糊。

原来宿舍还有这样隐藏的陷阱。夜晚千万不能躺卧在床上，床会吞噬留宿的人。

“我们今晚不能睡觉，只能靠在墙角守夜。”李萌把被褥堆到角落，“我们轮流警戒，熬过这一夜。”

夜还很长。

浓雾笼罩下的青山寄宿学校，夜色之中，处处都是看不见的杀机。红衣女孩游荡在楼道，校长的黑雾随时会被记忆的念头召唤而来，三楼公共储物间藏着关键线索，图书馆三层藏着全部的真相，却也困住无数轮回的人。

周鸢靠在冰冷的墙角，望着紧闭的房门。

她隐隐明白，这个副本的困局，从来不是简单的闯关逃生。

它在逼迫他们做出选择：是选择遗忘一切，独自活着离开；还是直面残酷的全部记忆，一同永远困死在这里。

没有两全的路。

窗外，浓雾翻滚，远处隐约又响起红衣女孩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回荡，漫过整栋宿舍楼。

黑夜才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