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建国。
这名字很土,是我爹翻着新华字典取的。他说建国好,建设国家,堂堂正正。我小时候嫌这名字难听,跟同学打架都因为名字被笑过。后来进了副本,没人再叫我赵建国,他们都叫我老赵。叫着叫着,我自己也快忘了赵建国是谁了。
进副本之前,我就是个普通人。在一家机械厂当钳工,手上常年有薄茧,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的位置最厚——那是握锉刀磨出来的。后来有人问我手上的茧怎么来的,我说是握刀磨的。他们信了。我也懒得解释。反正到了那个地方,钳工的手和杀人犯的手,没有区别。
我三十一岁那年进的第一个副本。
那天我下夜班,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一栋废弃的教学楼里。和我一起进来的有七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苏晚。
她当时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扎着马尾,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她看到我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说:"大哥,你也是莫名其妙就到这儿的吗?"
我说是。
她就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那就好,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像两瓣月牙。我那时候心里想,这姑娘心真大,都到这种地方了,还笑得出来。
第一个副本是一所废弃学校,规则很简单——找到藏在教学楼里的七把钥匙,在天亮之前打开校门离开。听起来不难,可那栋楼里有东西。是那种穿着校服、没有脸的怪物,碰到就死。
我们七个人,死了四个。
苏晚一直跟在我身边。她胆子不大,看到怪物会吓得发抖,可她不拖后腿。她跑得很快,而且她记性好,走过的路、开过的门、看到的标记,她全都记得。最后一把钥匙是她找到的,藏在音乐教室的钢琴里,琴键都泛黄了,她一个一个按过去,按到第七个的时候,琴键弹起来,底下就是钥匙。
我们跑出校门的时候,天刚好亮了。
副本结束,我们回到了各自的生活。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副本会再来的。
果然,三个月后,我又进去了。这一次,我又遇到了苏晚。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老赵!又见面了!"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每次进副本都能遇到。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反正每次睁眼看到她在,我心里就踏实一点。
我们一起过了很多副本。有在深山老林里的,有在废弃游轮上的,有在精神病院里的。每次都死人,每次都有人疯掉,可我和苏晚活下来了。
她跟我说,她不怕死。
那是在第三个副本,我们躲在一个废弃仓库里,外面全是怪物。她靠在墙上,抱着膝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问她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活着的时候,要是没有好好爱过一个人,那才叫白活。死了就死了,至少活着的时候,我爱过。"
我那时候没说话。可我心里想,这姑娘真是傻。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我。
第七个副本,是一座塔。
那塔很高,目测有十几层,通体漆黑,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烧火棍。副本规则很简单——从塔顶拿到一面镜子,然后活着走下来。
我们进去的时候,塔里有五个人。我、苏晚,还有三个陌生人。
塔的每一层都有机关,有怪物,有谜题。我们一层一层往上打,打到第十层的时候,那三个陌生人已经死了两个,剩下一个也在第十一层被怪物拖走了。
到第十二层的时候,就剩我和苏晚。
第十二层是一间空屋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通往上一层的门。可那扇门是锁着的,门上有一个凹槽,需要用血才能打开。
我割了手掌,把血抹上去。门开了。
第十三层,也就是塔顶,放着那面镜子。镜子很大,立在房间中央,镜面蒙着灰。我走过去,伸手去拿镜子。
就在我碰到镜子的那一刻,塔着火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从塔底往上烧的,速度极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塔底倒了一桶汽油然后点着了。火舌顺着楼梯往上窜,浓烟滚滚,瞬间就把第十三层的楼梯出口给封死了。
我回头看苏晚,她站在门口,被浓烟呛得直咳嗽。
"走窗户!"我喊。
塔顶有一扇小窗,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钻出去。窗外固定着一根生锈的金属排水管,从塔顶垂直通到地面,是此刻唯一的生路。排水管锈迹斑斑,管壁薄得吓人,但至少可以抓着往下挪。
我一拳砸碎玻璃窗,凛冽的风灌进来,稍微吹散一点呛人的黑烟。
"我先下去。"我没有丝毫犹豫,"我体重重,先试探管子牢不牢,我落到下层平台,就在下面伸手接你。"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男人力量足,先探路,确认管道能承重,苏晚再跟在后面往下。
我半条身子已经探出窗外,手牢牢扣住排水管冰凉的管壁。灼热的热浪已经从屋内扑到后背,房梁木头噼啪作响,火焰距离塔顶不过数米。
可苏晚忽然从身后拽住了我的后领。
"别。"她声音发颤,"管子锈得太厉害了。你看那些裂纹,你这么重,一用力,管子直接会断。"
我低头往下看。
锈蚀的管壁上确实遍布细碎裂痕,有些地方铁皮已经烂出孔洞。我一百四十多斤的体重,全部压上去,这根旧管子未必扛得住。
火还在往上冲,屋内的温度越来越高,留给我们思考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那换你先下。"我立刻回头,"你体重轻,你慢慢挪,我在塔顶抓着管子上端稳住,减轻晃动。你到下层凸起的窗台位置就停下,等你站稳,我再跟着下。"
这是退而求其次的方案。她身形瘦小,对管道负担更小,我留在塔顶,死死按住管道顶端,避免它剧烈摇晃断裂。
苏晚望着燃烧起来的屋内,又看了看窗外漆黑高耸的塔身。她没有再多争执,点了点头。
她侧身钻出窗口,双手紧紧攥住排水管。我站在塔顶内侧,双手死死抱住管道根部,全身发力把它往墙面上压紧,尽可能抵消她下坠带来的拉扯。
"慢一点,脚踩实凸起的位置!"我俯身在窗口大喊。
她一点点向下挪动。一米,两米,已经离开窗口很远,刚好抵达下层窗台的高度。眼看她脚就要踩到那块可以落脚的水泥台。
就在这时,塔内的大火烧穿了窗框。
滚烫的火浪喷涌而出,狠狠舔舐在排水管上。生锈的铁皮骤然被高温炙烤,管壁瞬间通红,金属快速软化。
"小心!"我瞳孔骤缩。
高温顺着金属飞快传导到苏晚双手抓握的位置。她手掌骤然被烫得剧痛难忍,肌肉本能地痉挛收缩。指尖吃不住力,整个人猛地一晃。
她一只手还挂在管子上,身体悬在高空,脚下踩空。
"抓紧!不要松手!"我拼尽全力往下压管道,想要把晃动幅度压到最小,另一只手拼命向外伸,想要够到她,可我们之间隔出一大段距离,指尖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高温还在持续灼烧排水管,裂痕飞速蔓延,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我能清晰感觉到,我怀里抱着的管道根部,已经开始松动。
只要我再用力拉扯,整根管子就会直接从墙体连根扯落。那样的话,连挂在上面的苏晚,会一同摔下去。
苏晚悬在半空,她也清楚看清了局面。
管子快要垮了。我如果继续用力去救,不光救不了她,连我自己也会被拖拽着坠下高塔。塔顶已经被烈火包围,我们两个没有第二条退路。
浓烟里,她抬起脸望向我。烟火熏黑了她半边脸颊,可我依旧能看见,她左边浅浅的酒窝。
"老赵。"风声和火焰噼啪声里,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上来,"我喜欢你。"
我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慌乱、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僵住。
就这么短暂的一瞬僵持。
她知道没有希望。她没有挣扎消耗仅剩的管壁强度,主动松开了已经烫得血肉模糊的双手。
她没有尖叫。
安安静静,像一片被焚烧过后飘离的枯叶,向着塔底翻滚的火海坠落下去。
"苏晚——!"
我嘶吼着扑出窗口,可什么都抓不住。
我疯了一样想要顺着已经变形松动的排水管往下冲。可只要我稍稍施加重量,整根管道就会脱离墙壁。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滚滚火光之中。
等我再想办法绕路冲下高塔,塔底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海。
苏晚已经不在了。
火堆里什么都没有,连骨头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火堆里,浑身是火,可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那一天,我失去了苏晚,也失去了做普通人的资格。
从那以后,我身上的火就灭不掉了。它会烧,会蔓延,会把我碰到的一切都烧成灰烬。我试过很多方法,用水浇,用土埋,用冰敷,都没用。那火像是长在我骨头里的,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不会灭。
我开始不敢靠近任何人。因为我知道,靠近我的人,都会被烧死。
可副本不允许我一个人待着。每次进副本,都会有新的队友,都会有人试图靠近我。我躲,我推,我骂,可总有人像苏晚那样,不怕死,非要凑过来。
然后他们就死了。
一个,两个,三个……我记不清有多少人因为我而死了。每次有人被我的火烧死,我就会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像一面镜子,一点一点,裂成碎片。
一开始我还能记得苏晚的脸。记得她的酒窝,她的月牙眼,她笑起来的样子。可后来,那些记忆开始模糊。我记得她叫苏晚,记得她喜欢穿米白色的外套,记得她左边有酒窝,可我想不起来,她具体长什么样了。
我慌了。
我开始拼命地回忆,拼命地想把她的脸从记忆里捞出来。可越想,就越模糊。像手里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办法。
我发现,如果我夺取别人的力量,我的记忆就能恢复一点。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让我看清她的轮廓了。
于是我开始夺取。
一个副本,又一个副本。我杀死那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把他们的力量据为己有。每夺取一次,我就能多记起苏晚一点。可每夺取一次,我自己的记忆也会消散一部分。像一笔交易,用我自己的过去,换她的影子。
我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我停不下来。
因为我太怕了。我怕有一天,我连"苏晚"这两个字都记不住了。我怕我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空壳,在副本里游荡,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
到后来,我已经不是活人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也许是在那座塔里,也许是在某次夺取力量的时候。总之,我死了,可我没有消散。我靠怨念维持着这副躯壳,像一具行尸走肉,在副本里游荡,寻找下一个可以夺取的目标。
我的记忆消散得越来越快。到最后,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苏晚,记得那座塔,记得我要夺取更强的力量,才能把她的脸记起来。
然后我遇到了黄子弘凡。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和我是同一种人。
他身上有火。和我一样的、灭不掉的火。可他比我强,比我纯粹。他的火是完整的,而我的,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我知道,如果我能夺取他的力量,我一定能记起苏晚的脸。全部的,完整的,清清楚楚的。
于是我开始布局。
我伪装成一个温和的、经验丰富的老玩家,接近他,接近他身边的人。我给他讲"封印"的故事,讲"开锁"的方法,一步一步,引导他自己把封印解开。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我。所以我等。等他受伤,等他绝望,等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再伸出手。
他果然信了。
或者说,他不是信我,他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血库那一战,他解开了第二道封印。我冲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终于要得手了。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夺取他的力量之后,我会看到苏晚什么样的脸。
可他选择了燃尽。
我到死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选这条路。明明只要交出力量,他就能活。明明他还有那个叫周鸢的姑娘,他可以和她一起活下去。
可他选了燃尽。把自己烧成灰烬,也把我拖进了地狱。
力量反噬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躯壳在消融。怨念一点一点散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脑子里那些破碎的记忆,开始飞速倒退——我看到了苏晚,看到了那座塔,看到了她松开双手坠落的瞬间。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在笑。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像两瓣月牙。
她对我说:"老赵,记住我。"
我记住了。
可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消散的最后一刻,我手里那张苏晚的照片,在烈火里烧成了飞灰。我伸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住。
原来我折腾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夺了这么多力量,到最后,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记不住的脸,终究是记不住。
抓不住的人,终究是抓不住。
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