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血库的铁门在两人面前沉默地立着,门缝里渗出的白霜已经厚了一层,门把手上凝着冰。黄子弘凡站在门前,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目光很平静。
"我进去。"他说。
周鸢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他给了期限,天亮之前我不解开第二道封印,他就把怨念引到太平间。"黄子弘凡的声音很稳,"阿凯和阿红已经在那里了。我不能让他们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所以你就打算乖乖走进去,把封印解开,把你的火拱手送给他?"周鸢的声音拔高了,"你解了第二道,还有第三道。三道全解开的那一刻,他的夺取仪式就完成了。到时候你会变成什么?一个没有意识的空壳?第二个老赵?"
"他不敢杀我。"黄子弘凡说,"熔炉没完成之前,我活着对他才有价值。解了第二道,我还有时间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周鸢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在里面解封印,他在外面守着。你连门都出不来,想什么办法?"
黄子弘凡沉默了。
"还有,"周鸢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丝颤抖,"你让我一个人走?阿凯没了,阿红没了,小夏也……你让我一个人活着走出这栋医院?"
走廊里安静下来。黄子弘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他进去了,大概率是出不来的。他让周鸢走,不是因为相信老赵会放过她,而是因为——至少她还有机会跑。
就在这时,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抬头。管道的格栅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管道里跌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是小夏。
她浑身是伤,衣服被管道里的铁锈和尖刺划得破破烂烂,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被油布包着的东西。
"小夏!"周鸢冲过去扶住她,"你还活着!老赵说你……"
"我没死。"小夏喘着气,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通风管道确实都通往太平间,但有一条废弃的检修支管,被杂物堵了一半。我挤过去了,绕回了一楼。"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油布包递过来:"我在管道里的一个暗格里找到的。是老赵藏的东西。"
周鸢接过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扉页上写着两个字——"苏晚"。
"这是老赵的私人笔记。"小夏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断断续续,"我翻了……里面写了他的夺取仪式。"
黄子弘凡走过来,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他的脸色随着阅读一点点沉下去。
"怎么样?"周鸢问。
"他的夺取仪式,需要载体自愿解开全部三道封印。"黄子弘凡的声音很冷,"在仪式完成的瞬间,载体的意识会被吞噬,力量归他所有。但——"他翻到最后一页,"如果载体在那一刻选择'燃尽'而非'交出',力量会反噬夺取者。"
"燃尽?"周鸢皱眉。
"就是把全部力量在一瞬间烧干净,连自己一起烧。"黄子弘凡合上笔记本,"同归于尽。"
小夏喘了口气,继续说:"还有……笔记最后几页写了他自己的状况。他不是活人了。第七个副本苏晚死后,他自己也死了,是靠怨念维持的半死人。每用一次力量,他的记忆就会消散一部分。他记不清苏晚的样子,不是因为走得太远——是因为他自己在消亡。"
周鸢愣住了。她想起老赵在月光下说"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时,脸上那种疲惫和苍凉。原来那不是矫情,是事实。他正在一点点消失,连自己最初想保护的人都快记不住了。
"所以他才这么急。"黄子弘凡的声音很沉,"他没时间了。如果再不夺取我的力量,他自己就会彻底消散。"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老赵来了。
他看到小夏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那点变化就被他惯常的温和表情覆盖了。
"你居然还活着。"他看着小夏,语气平淡,"命挺硬。"
"托你的福。"小夏扶着墙站起来,虽然浑身发抖,却没有后退,"我在管道里看到了你藏的笔记。苏晚的事,夺取仪式的事,还有你自己快消散的事——我都知道了。"
老赵的表情终于变了。温和的面具碎裂了一角,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你不该看那些东西。"他说。
"我看了又怎么样?"小夏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站得笔直,"你以为夺取了他的力量,就能找回苏晚的记忆吗?你自己写的——每夺取一次,记忆就消散一次。你拿到他的火,只会忘得更快。到最后,你连'苏晚'这两个字都记不住。"
老赵的手攥紧了手术刀。指节泛白。
"你闭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不闭。"小夏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没有擦,"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苏晚,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你离她更远。你杀了那么多人,夺取了那么多力量,结果呢?你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
"我说了,闭嘴!"老赵猛地抬手,手术刀直刺小夏。
"住手!"
黄子弘凡一步跨到小夏身前,短刀横格。金属相撞,火花四溅。老赵的力道很大,震得黄子弘凡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纱布。
"你杀她,"黄子弘凡盯着老赵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我就不进血库。三道封印不解,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自己也快消散了,你耗不起。"
老赵的刀停在半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怒火和挣扎。他确实耗不起。小夏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他的痛处,可他不能现在杀了她——杀了她,黄子弘凡就有了鱼死网破的理由。
"好。"老赵缓缓收回刀,呼吸慢慢平复,"我不杀她。但她必须留在外面。你们两个——"他看向黄子弘凡和周鸢,"进血库。现在。"
"我和他一起进。"周鸢忽然说。
老赵皱眉:"你进去干什么?"
"我的冰能压制他的火。"周鸢的声音很稳,"解第二道封印的时候,他会看到所有被他烧死的人,情绪会失控。如果他在里面疯了,封印解不开,你什么都得不到。我进去,能让他保持清醒。"
老赵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记住,如果你在里面搞鬼,我会让外面那个丫头,死得很难看。"
小夏在身后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周鸢,"黄子弘凡压低声音,"你不用进去。太危险了。如果封印解开时火焰失控……"
"我说过,我记着你。"周鸢打断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火。"
黄子弘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好。"他说。
两人转身走向血库的铁门。老赵在身后看着他们,目光复杂。小夏站在老赵旁边,浑身是伤,却死死盯着那扇门,像是要把它看穿。
就在黄子弘凡的手碰到门把手上的那一刻,小夏忽然开口了。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夏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老赵,你说不杀我。但你会把怨念引到太平间,对吧?太平间离这里不远,怨念扩散过来,我一样活不了。"
老赵没有否认。
"那我不留在这里等死。"小夏转过身,面向走廊深处,"我去太平间。阿凯和阿红在那里,我至少要把他们的……把他们的东西带出来。不能让他们连尸骨都留在那种地方。"
"小夏,不要!"周鸢急道,"太平间现在全是怨念,你进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小夏回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虚弱,却很亮,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可我留在这里,也是等死。至少去太平间,我还能做点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鸢和黄子弘凡交握的手上,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你们一定要活着出来。我……我在外面等你们。"
说完,她转身跑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周鸢的手在发抖。她知道,小夏说的"在外面等你们",是一句谎言。那个女孩从来都不擅长撒谎,可这一次,她撒得很认真。
"走吧。"黄子弘凡握紧她的手,推开门。
血库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门内,没有血液。
只有一面面镜子。
无数面镜子,从地面一直排列到天花板,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人影——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的身上都带着烧伤的痕迹,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子外面,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而在镜子的尽头,一面最大的镜子前,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
那是第二道封印。
黄子弘凡看着那些镜子里的人影,身体微微发抖。他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林晚,陈默,那对情侣,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每一个,都是被他的火烧死的。
"别看。"周鸢握紧他的手,寒气从她的掌心传过来,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我在。"
黄子弘凡转过头,看着她。镜子里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可他的眼里,只有她。
"我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门外,老赵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刚才差点就杀了小夏。那个女孩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灿烂,可她的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苏晚,"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快记不清你了。"
走廊深处,小夏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太平间的方向,隐约传来怨念涌动的低沉轰鸣,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天,亮了。
天真的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