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喜逾安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下楼。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但喜逾安一眼就认出了这种惜字如金的风格。
他翻身坐起来,胃部的疼痛比昨天轻了一些,大概是昨晚按时吃了药的缘故。他套上校服外套,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谢砚宁靠在一棵香樟树下,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到喜逾安出来,他扬了扬手里的帆布袋。
"吃了吗?"
"没。"
"粥。"谢砚宁把帆布袋递过来,里面是两盒温热的白粥,"你家楼下那家。"
喜逾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砚宁会知道他家住哪里,更没想到谢砚宁会一大早跑去给他买粥。
"你怎么知道我家——"
"你校服口袋里掉出来的。"谢砚宁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生证。"
喜逾安摸了摸校服口袋,果然,学生证不见了。
他接过粥,指尖触到盒壁的温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谢谢。"
"走吧。"
"去哪?"
谢砚宁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不是有遗愿清单吗?"
喜逾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封面被晨光照得发亮。
"你……"
"昨天在天台上看到的。"谢砚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写了多少条?"
喜逾安沉默了几秒,翻开笔记本,数了数。
"七条。"
"第一条是什么?"
喜逾安低头看着那行字,字迹因为写的时候手在发抖而有些歪斜:
1. 在海边看一次日出。
谢砚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海城最近的日出点,在东边的灯塔湾。"他说,"走过去二十分钟。"
喜逾安站在原地,看着谢砚宁的背影。
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和第一天一模一样,步伐很快,背挺得很直,像是不屑于回头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上来。
但喜逾安知道,他会等。
就像现在这样,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就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催,不回头,只是安静地等。
喜逾安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二十分钟,天边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浅紫,又从浅紫变成了淡金色。灯塔湾很安静,只有几块巨大的礁石散落在沙滩上,远处有一座白色的灯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在最大的一块礁石上坐下来。
海面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还有六条。"谢砚宁突然说。
喜逾安转头看他。
"什么?"
"遗愿清单,还有六条。"谢砚宁看着海面,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一条一条来。"
喜逾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七行字。
1. 在海边看一次日出。
2. 吃一次很辣很辣的火锅。
3. 在暴雨里淋一次雨。
4. 学会骑摩托车。
5. 去一次游乐园,坐过山车。
6. 看一场雪。
7. 被一个人记住。
第七条,他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被一个人记住"——这句话太贪心了。
他不知道自己死后,会不会有人记得他。父母会记得,但他们太老了,记忆会跟着他们一起消散。同学会记得,但也许只是毕业照上一个模糊的名字。
他想要的不是那种记得。
他想要的是,很多年以后,有一个人偶然想起他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就像他想起谢砚宁给他递保温杯的那个午后。
"在想什么?"谢砚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想第二条。"喜逾安合上笔记本,笑了笑,"很辣很辣的火锅,你能吃辣吗?"
谢砚宁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
"能。"
"那今晚去。"
"你胃不好。"
"就一次。"喜逾安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笔重要的生意,"遗愿清单嘛,总得有点挑战性。"
谢砚宁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意外。
"加麻加辣。"谢砚宁说。
喜逾安愣了一秒,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在海面上荡开,惊起了几只栖息在礁石上的海鸥。它们拍着翅膀飞向天空,在金色的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就在这时,太阳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
先是一抹细长的金线,然后慢慢扩大,变成半圆,最后整颗太阳跃出海面,把整片大海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喜逾安眯起眼睛,看着那轮日出。
海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清晨特有的凉意。他的胃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第一条,完成了。"他轻声说。
谢砚宁没有说话,只是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对着海面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递到喜逾安面前。
照片里,日出的金光铺满了整个画面,而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两个并肩坐在礁石上的少年剪影。
一个清瘦,一个挺拔。
"第二条。"谢砚宁说。
喜逾安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接过手机,把照片存了下来。
"谢砚宁。"
"嗯?"
"你拍照技术不错。"
"一般。"
"那以后我的遗愿清单,你来拍。"
谢砚宁沉默了一下。
"好。"
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海风吹散。
但喜逾安听到了。
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第一条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然后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9月15日,晴。日出。有人陪我一起看的。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说,一条一条来。
远处的灯塔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像一座沉默的守望者。
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这一次,它不再是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而是像海风拂过耳畔,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