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三天后传遍扬州的。
太子萧珩南巡的正式文书到了盐运司,沿街张贴了告示,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换了新话本子——讲的什么"太子殿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段子,挤满了捧场的茶客。
江晚棠站在告示栏前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了日期:下个月十五,太子仪仗抵扬州,驻跸三日。
她在心里盘算:还有整整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孙伯那边应该能把赵福那几笔转售摸清大概,她也能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再理顺一些。可她还缺一个关键的东西——见了太子之后说什么。
她总不能冲到仪仗面前喊"殿下我上辈子见过你你抱着我哭"。那会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她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一个既能让太子见她、又不显得刻意攀附的身份切口。盐商之女。她爹是扬州数得上的大盐商,太子南巡必定要召见本地盐商询问盐政,这是明面上的机会。但太子见十几个盐商,凭什么单单留下她说话?
江晚棠在茶楼里坐了半个下午,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账。
她从袖中抽出那份抄录的账目——赵福经手的三笔盐引转售,她把它们重新整理过格式,做成了正式的账页模样,还额外加了批注,指出这三笔没有对应的盐运司批文。这份东西往太子面前一递,不管他是真来体察民情还是走走过场,看到盐商手里有这种底账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问题是怎么递。
她要能在盐商召见的场合站在父亲身边,把这份账目当面呈上去。那就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此账乃小女所理"的由头。
江晚棠把纸收回袖中,起身离开了茶楼。刚走出去两步,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步子很快,她躲闪不及,撞了个满怀,那人手里捧的一沓文书哗啦啦散了一地。
对不住

她连忙蹲下去帮忙捡

没事没事,是我不看路……
对方也蹲下来,是个年轻男子,穿一件半旧的青衫,眉眼周正,下巴上一点青色的胡茬,看着像是个文书吏之类的人物。
两人手忙脚乱地捡纸,江晚棠捡起一张翻了翻——是盐运司的行文格式,上面写着"盐引核验存底"几个字。她指尖顿了一下,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内容,上面列着一排盐引编号,其中两个编号她眼熟,跟赵福转出去的那批对得上。
她心跳骤然加快,但面上不动声色地把纸递还给了对方
您的文书


多谢
那人接过纸整了整,冲她点了个头就走了。
江晚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盐引核验存底。那是盐运司内部存档的文件,非主事以上不得调阅。这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出入茶楼手里捧着这种文书,要么是盐运司的书吏,要么是哪个大人家里的幕僚。不管是谁,他身上那条线值得留意。
她回家后把这事记在了账本上,同时翻出之前抄的盐引编号对照了一遍。确认无误——赵福转出去的三笔,至少有两笔在盐运司的核验存底里出现了。这说明盐运司内部有人经手过这批盐引的核验环节,而核验通过的章只能由周大人那一级的主官来盖。
一圈合上了。赵福转盐引——盐运司有人盖章——周大人。但周大人上头还有没有人,那个人是谁,她现在还够不着。
她合上账本,起身去找父亲。
江明远在书房里看一封书信,见她进来顺手把信翻扣在桌上。这个动作比上次更明显了——上次他只是含糊应付,这次是直接不让看。
爹,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下个月太子南巡,召见盐商的时候,我想跟您一起去

江明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胡闹。那种场合哪有你一个姑娘家露面的
去年盐运司召见盐商核验盐引的时候,李家盐号的李掌柜就带了他女儿去,说是学看账。这事有先例

江明远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桌上那封翻扣的信拿起来递给她

你先看看这个
江晚棠接过信,展开一看,落款是京城来的,署名她没见过。信上写的内容很短,大意是:近闻扬州盐政有异动,请江掌柜留意自家账目,勿与外人多言。信末没有抬头没有官印,只有一枚小印章,刻着一个"徐"字。
徐?

江晚棠抬头看她爹
这是谁?


你爷爷当年救过的一个读书人,如今在京城大理寺做事。他信里说的'异动',和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些事是一路的。棠棠,这事比你我想的都要大。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别蹚这浑水
江晚棠把信折好还回去,没有接她爹那句"别蹚浑水"的话
爹,正因为事情大,您身边才不能只有赵福那号人。您信我一次——南巡召见的时候让我站您身后,我一句话不多说,就是听着学着

江明远看着女儿平静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江晚棠退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
爹,那封信上说的'勿与外人多言'——赵福算不算外人?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廊下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心放回肚子里——她爹没有反驳最后那句话,说明他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