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晓离“相认”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没有明确的定义,也没有谁先说出“在一起”这样的话。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发生了变化,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被悄悄挪走了一寸。我们之间的沉默不再生硬,目光也不再躲闪。他开始更自然地帮我做一些事情,而我不再每次都条件反射地问“你怎么知道”。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总有一种让我说不清的沉痛。
那沉痛藏得很深。平时看不出来,可只要我不经意间做出某些举动——比如突然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比如吃鱼的时候被刺卡了一下,比如在走廊拐角和别人撞了个踉跄——他的眼神就会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深极重,像有一道黑色的大门在他眼底猛地打开,里面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
然后他会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扶住我、替我拍背、替我检查有没有受伤。动作自然,却快得惊人。
“夏晓离,你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我就是被刺卡了一下而已。”有一次我笑着对他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杯子里被喝剩下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可他的手在轻微地抖。
我注意到了。他端着杯子的手,指节分明,青筋微微突起,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没有让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他在怕。
这个男生,表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实际上每一分每一秒都绷着一根弦。那根弦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拉过来,横贯了无数个轮回,早已被拉扯到了极限。他不知道哪一天它就会断掉。
而断掉的方向,永远是我。
我开始留意他。
一个人只有在开始认真观察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发现以前忽略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往往才是一个人真实的样子。
我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午休的时候从来不睡觉。
我们学校有午休时间。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一点半,教室里关灯拉窗帘,所有学生趴在桌上补觉。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也是大家每天最珍惜的一个小时。
林圆圆每天中午都睡得昏天黑地,有时候口水都流到袖子上了。我也困得不行。高一的学习强度比初中大了不少,再加上我本来就有熬夜看小说打游戏的毛病,到了中午眼皮就撑不住了。
可夏晓离从来不睡。
我一开始没在意。有些人天生觉少,不需要午睡也很正常。但后来我发现,他何止是不睡。他坐在我旁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守护在墓前的石像。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里,偶尔也会转到我身上,很轻,像怕惊醒我一样。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他的习惯。直到有一天中午,我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他在看我。
不是那种普通地、随意地看。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从我的额头到眼睛到鼻梁,一直看到我搭在桌上的手。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心碎。他就那样看着我,像用目光在描摹我的轮廓。
我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夏晓离……”
他像是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轻颤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开眼,重新看向前方。过了几秒,他伸手把我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睡吧。”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一场梦。
我稀里糊涂地又睡了过去。醒来之后,我一度以为那只是我做的梦。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故意装睡,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还在看。
我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均匀而绵长,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旁边这个人身上。我听见他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松了一口气,像确认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事情一样。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很凉。即使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袖子,我也能感觉到他指尖残留的凉意。他把两根手指搭在了我的手腕内侧,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羽毛落在皮肤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我的手腕都被他的指尖捂出了一点温度。
等我终于“睡醒”,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坐直身体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翻着一本课外辅导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他,心脏像被人用小小的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不疼,却闷闷地响了一声。
这个人,到底有多害怕我消失?他是要确认我的脉搏在跳,才能安心地度过这一整个中午。
后来我发现,这只是一个开始。
体育课的时候,他永远是离我最近的那个男生。无论是打篮球还是跑操,他的目光总能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有一次我跳沙坑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一仰,还没摔下去,一双手已经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我。
“小心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我转过头,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扶着我的肩膀,脸色白得厉害。
“摔一下又不会死。”我拍拍手上的沙,冲他笑了一下。
他没笑。他把我扶正之后,退后一步,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扶过我的那双手,像在确认什么。
“安安。”他忽然说。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做任何危险的事。”他抬起眼来看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烫,“拜托你。”
我那时还觉得他小题大做。跳个沙坑而已,能有什么危险?可当我看到他眼睛里那种认真到几乎偏执的神色时,我笑不出来了。
“好。”我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我慢慢意识到,夏晓离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是真正重要的,那就是我活着。
他不在意成绩,不在意篮球赛输赢,不在意老师怎么看他,不在意同学怎么议论他。他所有行为的底层逻辑只有一个:确保我没事。
我说我想吃学校外面那家麻辣烫,他一定会先去看一眼那家店的卫生评级,再回来告诉我“可以吃,但别点太辣”。
我说我想骑车去新开的图书馆,他会沉默地推上他那辆破旧的山地车,远远地跟在我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我说我想爬学校后面的那座小山,他直接黑了脸。后来我软磨硬泡了大半天,他才勉强同意,然后在我爬山的过程中,全程走在我前面,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脚下的石头稳不稳。
“夏晓离,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焦灼:“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
“我怕万一。”
“万一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那天傍晚的风很大,吹得他的额发乱成一团。他的眼睛在这些纷乱的线条后面看着我。
“我怕万一,我又来不及。”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青筋暴起,一直延伸到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我终于没有办法再忽视这件事了。
那天晚上下晚自习,他像往常一样送我回家。深秋的夜风很凉,梧桐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相互倚靠的孤岛。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他走在我旁边,也很沉默。
“夏晓离。”我最终打破了沉默。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我。”
他侧过头来,微微低了一点角度,让目光和我平齐。路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暖黄色的小光点。
“你是不是很怕我死?”我开门见山。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我看到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别胡说。”他说。
“我没有胡说。”我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你中午从来不睡觉,你是在看我有没有呼吸,对不对?”
他愣住了。像是被我说中了某个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
“体育课你永远在我附近,超过五米你就开始不安。每次我出教室打水你都要跟着去。你书包里永远备着暖贴、创可贴、藿香正气水、碘伏棉签,搞得跟个移动医疗站一样。”
我一口气说下去。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就连我打个喷嚏你都要多看我一眼。我咳嗽两声你就开始摸我的额头。我不小心在楼梯上绊一下,你整个人跟踩到地雷一样弹起来。”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夏晓离。”我向前迈了一步,仰起头来看他。晚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可他的身影纹丝不动,像一株生了根的树。
“你怕我死掉。”我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久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远远地响着。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不像笑。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弧度全是苦的。
“你以前,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每一次,你都发现了。每一次,你都是这样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问我‘你是不是很怕我死’。”
我屏住呼吸。
“然后每一次,我都跟你说‘不怕’。我说‘不会的’‘会好起来的’‘这一次一定不一样的’。”
他慢慢抬起眼来看我。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的情绪像翻涌的海。
“可每一次,我都在说谎。”
我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哽咽。
“我怕得要命。”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像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冻僵了,“我怕得晚上睡不着觉,怕得一遍遍地确认你呼吸还在不在。我怕你突然不见了,怕我一转身,你就像上辈子、上上辈子一样,变成一堆我永远追不上的灰。”
他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忍住。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守护者的身份,那个世界的使命,永生不灭的资格,全部都可以不要。”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我只要你活着。哪怕你不认识我,哪怕你在别人怀里笑,哪怕你这一世从头到尾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你活着,我就什么都能接受。”
“可你为什么……”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一座终于被冲垮的堤坝。他低下头,抬起手捂住眼睛,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我向前一步,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僵。像被什么电了一下似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在这。”我说。我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清清楚楚,“你摸到没有?我在这里。我活着。我哪也不去。”
他僵了几秒,然后他的手慢慢地、犹豫地抬了起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像在确认我这具身体是否真实存在。然后,他突然收紧了手臂,把我死死地抱在怀里。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身体冰凉冰凉的,可他的眼泪滚烫,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梦见你死了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嘶哑得要命,像从很深很深的山谷里传上来的回音,“每一次,我都来不及。每一次,我都在你旁边,可我就是救不了你。”
“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他的怀抱在发抖,“像被人按在水里,永远浮不上来。”
我的鼻子酸得发疼,眼眶里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我把脸用力地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抓着他后背的衣服。
“夏晓离。”我叫他。
“嗯。”
“这一世,你不会来不及了。”
他抱我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不会死。我不会消失。我会好好地活着,活到变成一个老太太,啰里啰嗦的,天天催你洗碗拖地。”
我感觉到他的胸膛震了一下,像一声压在喉咙里的似笑似哭的呜咽。
“所以啊,”我推开他一点,仰起脸来,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声音尽量轻快,“你可以开始期待一点别的东西了。别老想那些死来死去的,想点好的。”
他低着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像一只受伤的兽。可那双眼睛里有光。光很微弱,却实实在在地亮着。
“比如什么?”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比如我喜欢你这件事。”我冲他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我自己的脸上,亮晶晶的,像碎在月光里的玻璃。
他愣住了。
看着他完全呆住的样子,我忍不住又笑了,拍了一下他的胸口:“给点反应啊,傻子。”
他像是被我这巴掌拍醒了,低头看着我,目光汹涌得像海。
“安安。”他轻轻叫我的名字。叫了一遍,又叫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两个字还好端端地放在他嘴里。
“好了别叫了。”我脸有点烫,想往后退一步,却被他重新拉进了怀里。这一次,他抱得比之前更用力,像要把我嵌进他的骨头里。
“我一直在做梦。”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我的头顶,带着一点像哭又像笑的颤,“我一直在做梦,梦见有一天你能站在我面前,对我说这些话。”
“那现在梦醒了没?”我的脸还埋在他怀里。
“没有。”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住我的头顶,“不过,我想睡在这个梦里了。”
月光安静地洒下来。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打着旋儿。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长在这个夜晚里的温柔。
我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从我们的脚边滚了过去。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妈妈给我的手机打来了电话,我们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彼此。
他送我到我家楼下。我要进去了,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安安。”
“嗯?”
“明天见。”
我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眼眶还红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校服皱巴巴的。可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像穿透了无数个轮回的阴霾,终于落在了这个普普通通的秋夜。
“嗯,明天见。”我说。
然后我转身跑进楼门。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朝我挥了挥手。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上楼。
那晚我躺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心口一直暖烘烘的,像被塞进了一个小太阳。
窗外,月亮很圆。我知道明天,他一定又会第一个到教室,然后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抬起头看我一眼。
像从前的每一世一样。
可这一世,我们终于不用再分离了。2
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