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最后一封信

9025573的第1本书

老陈把信纸铺在桌上,手有些抖。

窗外下着雨,八月的雨,闷热里裹着一股子潮气。台灯的光昏黄,照得那张信纸泛出旧报纸的颜色。他握着那支用了二十年的钢笔,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老婆子,"他写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这称呼叫了四十二年,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现在,笔尖下的这两个字忽然变得很重,重得他手腕发酸。

老陈今年六十七了。退休前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粉笔灰吃了一辈子。退休后日子突然空下来,他反而不习惯了。早上六点半自然醒,醒了也没事干,就坐在阳台上喝茶,看着楼下早点摊支起来,看着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

老伴走了一百零三天。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老陈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下午,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些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只看见医生的嘴在一张一合,像水底下的鱼。

她走的那天很安静。凌晨三点多,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老陈趴在床边打盹,迷迷糊糊觉得手被人握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掌心。他惊醒过来,看见她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

他凑过去,听见一个字:"……茶。"

她爱喝茉莉花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那个白瓷茶壶用了十几年,壶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茶垢,怎么洗都洗不掉。老陈劝过她好多次换一个,她不肯,说茶垢是茶的魂,换了壶,茶就不是那个味了。

那是她最后说的字。

老陈把钢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他起身去厨房,水壶是空的,他接了水放在燃气灶上,拧开火。蓝色的火苗"噗"地窜出来,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他备课或者看书,她就坐在旁边织毛衣。不看电视,就织。屋里很安静,只有毛衣针碰撞的细碎声响。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就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也不用说。

后来她病了,瘦得厉害。毛衣织不下去了,针搁在床头柜上,毛线团滚到了地上,没人捡。

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响。老陈灌了一暖壶,回到桌前,重新拧开笔帽。

"老婆子,"他又写下去,"今天楼下王师傅问我,一个人吃饭行不行。我说行,凑合。其实不行。你做的那个红烧肉,我试了三次,糖色总是炒过了,发苦。你以前说小火慢熬,我用的就是小火,可不知道为什么,到锅里就变大火了。

你走以后我才发现,家里好多事我都不会。换灯泡不会,下水道堵了不会通,洗衣机怎么用柔顺剂我到现在没搞明白。以前这些你都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没跟我说过,好像这些事天生就该你做,好像它们不叫事。

我想起你生病那阵,有天半夜你说想吃城东那家的馄饨。我骑着自行车跑了半个城,回来馄饨都坨了。你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说好吃。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你是在跟我告别。你什么都舍不得,连一碗馄饨都舍不得剩下。

前两天整理柜子,翻出你织的那件灰色毛衣。针脚密得很,你眼睛不好,还非要给我织。袖口那里有个小洞,是去年冬天让烟灰烫的。我本来想补,拿着针线不知道从哪儿下针。你以前说我是绣花枕头,外面好看里面空。我没生气,还笑。现在想想,你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你跟着我,也没享过什么福。

你走那天,我握着你的手,想跟你说很多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怕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你最烦我哭,说我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红眼眶。可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哭过好多次。都是半夜,怕邻居听见,捂着被子哭。哭完了,枕头湿一大片。

今天是你走了一百零三天的日子。我数着呢。你以前说我记性不好,买个菜都能忘拿酱油。可这个日子我忘不了。

我学着给你写信。你以前最爱看我写东西,说我的字好看。其实你知道我练了多久吗?偷偷练的,怕你笑话。现在没人看了,我倒天天想写。

茶壶还在灶台上,我泡了一壶新的。茉莉花。你闻不到味了,可我替你闻着。挺香的。

天快亮了。雨停了。楼下早点摊应该出摊了。

我这就去给你买两个包子。你爱吃韭菜馅的,不要葱。我记得。

——老陈"

他把信折好,装进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地址,也不需要写。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挨着她的位置。

然后起身,拿上伞,出门了。2

段评

写得太上头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