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沉沉,浓稠的夜色严严实实地笼罩了整座京华。
连绵百里的深宫高墙沉陷在漆黑之中,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寂。巡夜禁军的铁甲碰撞声,断断续续穿透层层宫墙,清冽又肃杀,压得整座皇城死寂沉沉。
今夜无月,天地间一片昏暗无光,恰好是最适合潜行的绝佳时机。
姜瑶一身黑色劲装,身形彻底消融在街巷与宫墙的阴影里。
【宿主,前方禁军有轮岗空档,暗卫都撤出了该片区,可以安全通行!】
006的提示准时在识海响起,精准标注出沿途所有安防死角与凶险点位。
姜瑶脚尖轻点冰凉的宫墙砖石,身形凌空掠起,专挑墙根、廊柱、屋檐这些晦暗死角穿梭。
皇宫的防卫堪称大雍顶尖,岗哨密布、轮换严密,几乎找不出破绽。
可再周密的布防,终究还是会有漏洞,这便是她可乘之机。
几番灵巧闪避,躲开数波巡夜兵卒与隐匿暗卫,她悄无声息落于乾清宫窗沿之外。
殿内,皇帝躺在床上睡得安详,今夜帝王并没有召唤任何妃嫔侍寝。
皇帝白日伏案批阅奏折直至夜半,身心疲累,入夜后遣退了所有伴宿的妃嫔,殿外只留两名内侍值守听差。
姜瑶指尖凝出一缕近乎透明的术光,细碎灵力顺着窗缝缓缓漫入寝帐,稳稳笼罩住榻上之人。
不过数息,皇帝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绵长,彻底坠入深沉昏睡。
确认安全,姜瑶翻身跃进内殿。
她取出一枚固忠丹,借用术力托送,稳稳送入皇帝口中,丹药入口即化。
即便日后太医院全员轮番诊脉,也无人能查出异状。
诸事落定,姜瑶抬眸扫过整座寝殿,桌椅陈设一如往日,看不出任何破绽,才放心离去。
……
城郊小院,夜风萧瑟浸骨,四下静得离谱,连草叶摇曳的细碎声响都清晰可闻。
沈清欢一身素色常服,静静立在廊下,整整半宿未曾合眼,心里始终放心不下来。
今夜这场赌局,押上了她数年所有人脉手段,成败在此一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哪怕她再信任姜瑶的实力,心底的弦也始终紧绷着。
漫长的等待最是磨人。
突然院外暗处飘来一缕极轻的衣袂风声。不是风吹草木的细碎响动,是人掠夜行独有的动静。
沈清欢眸光骤然一凝,转瞬便彻底松弛。
这般轻盈隐蔽、敛尽所有气息的步法,偌大的大雍,唯有姜瑶一人而已。
下一瞬,一道清瘦身影踏着夜色,缓步踏入院中。
姜瑶衣衫规整,唯有鬓边几缕发丝被夜风揉得散乱,周身气息平稳沉静。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皆不必言说。
沈清欢紧绷整夜的心彻底落地,积压许久的焦灼与忐忑,尽数烟消云散。
姜瑶缓步踏上廊阶,语气平淡清冷,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绝对笃定:
“事请情妥了,没有留下破绽,放心吧,明天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短短一句话,敲定了整座朝堂的未来变局。
沈清欢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抹藏不住的亮色,既有劫后余生的释然,也有谋划终成的沉稳。
“辛苦你为我冒这一趟险。”她压低声线,语气里是盟友之间克制又真挚的认可。
二人并肩立在夜风之中,默然伫立片刻。
大局既定,只待天光破晓,便是江山倾覆、乾坤易主的开端。
……
一夜倏忽而过,天光刺破厚重夜幕。
浑厚绵长的晨钟滚滚响彻九重宫阙,文武百官依制入朝,分列金銮大殿两侧,垂手肃立。
太子身着玄色储君蟒袍,立身百官之首,身姿挺拔端正。
无人料到,一场撼动国本的惊天大变,已然蓄势待发。
龙椅之上,帝王端坐高位。
百官行毕朝礼,静静等候圣谕。
可皇帝开口的第一番话,便如惊雷落地,震得满朝文武心神俱颤。
“朕在位日久,年岁渐长,心力耗损严重,难以支撑繁杂朝政。”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太子监国多年,行事庸碌寡断,逢大事难担抉择,无储君气度,难堪社稷重托。为宗庙江山考量,自今日起,废黜太子储君之位。”
旨意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骤然死寂。
朝堂百官瞬间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拨阵营,心思各异,姿态悬殊。
一部分官员被固忠丹影响,生不出半分反抗与质疑的念头。
而另一部分,是朝中老臣。
这群人皆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听闻这番旨意,疑云大起,不过一夜之隔,便骤然翻脸废储,理由空泛又牵强,怎么看都透着诡异蹊跷。
但他们深谙朝堂生存之道,国本之争从来最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牵连满门。纵使心中万般不认同、满腹疑虑,也没人敢当众逆拂龙颜。所有人尽数敛去神色、垂眸缄默,将所有揣测与不安压在心底,冷眼静观事态发展。
太子身躯猛地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难以置信地抬首,一步决然踏出班列,声线清亮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父皇!儿臣不服!儿臣自成为储君以来,不敢有丝毫放纵。”
“废储乃动摇国本的天大要事,儿臣无过无罪、无功无失,无端遭此废黜,于理不合,于法不公!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太子一连的诘问抗辩,瞬间触怒龙颜。
方才尚且平和的面色骤然覆上一层寒霜,帝王龙威震怒,声震朝堂:
“放肆!”
“逆子,你恃储君身份强辩抗旨,目无君父、心性浮躁张狂,本就不配居储位。”
帝王怒拍龙案,断然落下处置旨意:
“即刻废去其储君名分,降封端王,世袭王爵不变!然其性情执拗、屡逆君旨,不堪辅政,即日起,幽禁端王府闭门思过,无朕亲笔圣旨,不得出府半步。”
一纸旨意,储位尽失。
虽保留王爵尊荣,却被彻底剥夺所有权力,形同终身软禁。
端王僵立原地,浑身冰凉刺骨。无尽的屈辱、寒凉与不甘席卷周身,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却再也无力回天。
满殿群臣依旧死寂。
药性缠身者浑浑噩噩俯首领旨,清醒的老狐狸们暗藏心思、缄口自保,偌大朝堂,竟无一人敢为无辜被废的太子仗义执言。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道卑微却刚烈的声音骤然刺破沉寂。
“陛下,万万不可!”
出声的,是朝中一名六品小官。
他位卑权轻,从未入宫赴宴,未受半点药性影响。眼见太子勤勉有功却无端被废、惨遭圈禁,无所顾忌的他,索性冒死直谏:
“太子监国勤勉有功,数年劳苦人人皆知,从无大过差错!陛下一夜改念,无端废储圈禁,太过草率,恐寒忠臣之心、失天下民心!恳请陛下三思!”
皇帝余怒未消,闻言愈发不耐:“微末小吏,妄议国本、扰乱朝纲!即刻革职,贬为庶民,逐出朝堂,永不叙用!”
侍卫应声上前,迅速将人拖拽出宫。
朝堂之上,唯一敢于直言的诤臣,转瞬便被处置,再无声息。
震慑全场之后,皇帝再度开口,沉定落出新的国本格局:
“储位悬空,国本不可久虚。皇长女沈清欢,见识宏远,胸襟容世,才德兼备,可担社稷大任。”
“朕今日册立长公主为新任储君,择良辰吉日举办禅位大典,朕退位放权,由长公主执掌大雍万里河山!”
话音落地,受过药性浸染的朝臣尽数俯首接旨,毫无异议。
那些头脑清醒、看透蹊跷的老臣与宗室,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深知大雍江山从此彻底变天,却依旧坚守明哲保身之道,无一人当众驳斥圣谕。
废储、封王圈禁、册立女储、定下禅位。
四件颠覆朝野的惊天大事,就以这般诡异又荒唐的平静,彻底落定。
事后,皇帝念及镇国侯府的旧婚约,觉得姜婉柔也挺无辜的。
昔日定下这门婚约是为了稳定太子储位,如今太子已废为端王这份婚约自然失去存续的根基。姜婉柔一介闺阁女子,无端卷入朝堂变局,平白遭受牵连,若是草草作废、不予安置,难免有损皇家颜面,还会惹来朝野非议。
帝王略一思忖,随即补下两道周全旨意。
“原太子与镇国侯府嫡女姜婉柔婚约,即刻作废。收回赐婚圣旨,二人从此再无瓜葛。”
“姜婉柔品性温良,端庄娴静,朕心有怜恤。特册封姜婉柔为明慧郡主,赐郡主全套仪仗、食邑三百户,准许其自立郡主府,日后可自行择配良缘。”
如此既抹平了皇家的亏欠,又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体面周全。
金銮殿上,大局终定。3
蹲蹲——太上头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