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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魂

古俗藏煞

我被钉死在整片后山坟地的正中央。

脚被荒草铁索死死锁牢,魂魄被千万道阴气细线穿透扎根,浑身僵硬,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四面八方,数不尽的无面黑影层层叠叠围拢过来。

它们不再是遥远的黑雾虚影。

随着骨笛失控的嗡鸣持续扩散,随着我破忌之后阴阳彻底失衡,所有黑影的形体,正在一寸寸凝实。

先是轮廓,再是皮肉,最后是残缺、腐烂、扭曲的人形躯体,在黑暗里缓缓落地成形。

密密麻麻,站满坟坡、站满荒草、站满塌陷的坟坑边缘。

整片后山,再也没有一寸空处。

我视线能及的每一处,全是死人。

有孩童身形的黑影,四肢短小,脖颈歪折,头颅歪在肩膀上,空荡荡的脸窝对着我。

有妇人形态的黑影,长发垂地,湿漉漉的发丝滴水,黑水顺着发梢渗入泥土,悄无声息晕开一片死寂的黑。

有壮年男子的黑影,胸膛塌陷,骨头刺破腐烂皮肉,空洞的胸腔里没有心肺,只有翻滚流动的黑雾。

还有老人,还有残肢,还有半截躯体,还有无头人影。

万千死相,齐聚于此。

它们静静伫立,没有嘶吼,没有扑杀。

就是看我。

无数双看不见的眼,死死落在我身上,那种无声的凝视,比任何凶戾扑杀更让人窒息。

脖颈间缠绕的阴气细线,越来越紧。

像是无数根活人发丝,勒进皮肉、勒进喉骨,一点点收紧,慢慢剥夺我胸腔里的活气。

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发闷,心脏跳动越来越沉,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刺骨的阴寒震荡全身。

我能清晰感觉到——

我的阳气,正在一点点被骨笛吸走。

顺着掌心笛身,顺着扎根魂魄的黑线,源源不断渡给周围万千阴魂。

活人阳气,是它们滞留阳间唯一的养料。

爷爷的白骨身躯,静静立在我身侧不远的地方。

他整张脸已经彻底剥落干净,只剩惨白发黑的颅骨,牙床裸露,空洞眼窝漆黑幽深,像是连通着无底地底。

他不再靠近我,只是静静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已经注定死去的人。

“骨笛连魂。”

“你破忌回头,魂魄就和整座坟山的阴魂绑死在一起。”

“它们弱,你强。”

“它们借你的阳气活,借你的肉身显形,借你的执念滞留阳间。”

空洞的骨腔声音落在耳边,冷得人心彻底沉底。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老人们说,亲骨制笛,是天下最毒的阴术。

寻常招魂,只是一时引魂。

骨笛招魂,是血脉锁魂、世代牵阴。

爷爷用他的腿骨,断了他自己的轮回,也锁死了我这一生的阴阳气运。

从我吹响第一声笛音开始,从我回头破忌那一刻开始——

我这辈子,再也摆脱不了这片后山的亡魂。

黑雾还在缓缓蠕动、逼近。

最先贴上来的,是那个夭折的孩童黑影。

它身形小小的,轻飘飘滑行到我脚边,腐烂的小手抬起,轻轻贴在我被荒草勒出血痕的脚踝上。

触感冰彻刺骨,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压在皮肉上。

它没有用力抓,也没有撕扯。

只是贴着。

可就是这轻轻一贴,我脚踝处的皮肉瞬间彻底麻木,知觉飞速褪去,温热的活肉瞬间变成一片死冷。

紧接着,长发妇人的黑影贴到我后背。

湿漉漉的发丝缠上我的脖颈、肩膀,冰冷的发丝像毒蛇一样钻进衣领,贴着我的脊背皮肤滑动。

后背一阵彻骨阴寒,像是整片后背的皮肉,被直接冻僵、冻透、冻死。

再然后,更多黑影层层叠叠贴满我的周身。

胳膊、腰腹、大腿、前胸、头顶。

万千阴灵贴身而立,将我严严实实裹在中央。

我被死人围死了。

活人与万阴贴身相贴。

阴阳倒置,活人入棺。

耳边无数细碎的低语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蛊惑,不再是哀求。

是贪婪、是蚕食、是吞噬的低喃。

“阳气好暖。”

“好久没有这么暖了。”

“留住他。”

“不要让他死太快。”

“慢慢吃。”

字字句句,钻进颅腔,扎进意识。

我头皮发麻,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牙齿磕碰哒哒作响。

恐惧已经不是心里的情绪。

是浸透血肉、浸透骨髓、浸透魂魄的极致死寂绝望。

我想闭眼,不敢闭。

我想转头,不能转。

我想挣扎,动弹不得。

只能硬生生睁着眼,看着无数腐烂黑影一点点蚕食我的活气,看着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变冷、变凉、变僵。

掌心的骨笛震颤从未停止。

笛身原本微凉,此刻已经透出诡异的惨白微光。

微光流转之间,我脑海里涌入更多、更汹涌的亡者记忆。

无数死亡画面疯狂冲刷我的意识。

有人被活埋,在漆黑棺木里挣扎、抓挠、哭喊,直到指甲磨穿、十指烂尽、窒息惨死。

有人溺水沉底,在浑浊黑水里面不断沉浮,耳膜破裂,口鼻灌泥,最后在无边黑暗里绝望死寂。

有人重病烂身,皮肉一块块脱落,骨头外露,在床上活活烂死。

有人被山压、被石砸、被兽啃、被水吞。

整片后山百年来、数百年来所有横死、枉死、惨死、冤死的记忆,全部顺着骨笛灌入我的脑海。

万千痛苦、万千绝望、万千怨恨,一瞬间全部变成我的感知。

我分不清我是谁。

分不清我是活人,还是这群亡魂里的一员。

我的意识,正在被无数阴魂一点点拆分、同化、吞噬。

恍惚之间,我甚至开始认同它们的低语。

好累。

不想挣扎了。

埋在底下好安静。

不用思念,不用恐惧,不用活着煎熬。

就留在这,和它们一起沉埋地底,永远沉寂,永远安稳。

这不是我的念头。

是万千阴魂的怨念,强行篡改我的心神。

它们在同化我。

它们想把我从活人,变成新的阴灵,永远困死在这片后山,成为它们永远的同类、永远的替身、永远的养料。

我猛地狠狠咬紧舌尖。

极致的刺痛瞬间炸开,满口腥甜滚烫。

那一丝属于活人的剧痛,硬生生把我即将沉沦的意识拽回一线清明。

不能同化。

不能死。

我活着,我是人。

它们是鬼,它们是阴,它们是死物。

我绝不能留在这里。

我拼尽仅剩的一丝神智,强行逼回被蚕食的心神,目光死死扫过整片坟地。

四周退路全封。

天上是黑天,地上是黑泥,四面八方全是黑影。

唯一的缺口,只有爷爷那座新坟裂开的深坑。

那条通往地底的裂缝,黑漆漆、幽深无底,是整片坟山唯一没有被黑影彻底封死的地方。

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路。

地底深处,是万千亡魂真正的囚笼,是整片后山阴气汇聚的渊底。

进去,九死无生。

不进去,当场魂灭。

我没有选择。

我死死攥紧骨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肉,借着剧痛强行逼出浑身最后一丝力气。

四肢被阴气冻僵,魂魄被黑线锁死,皮肉被阴寒浸透。

可我拼命蓄力,全身肌肉骤然猛地一挣!

崩——!

缠在脚踝的荒草铁索,硬生生被我挣断数根!

草茎断裂的瞬间,黑色汁液喷溅而出,落在泥土上滋滋腐蚀冒烟。

脚踝血肉磨烂,鲜血汩汩涌出,温热的活人血瞬间浸透脚下黑泥。

鲜血一出,四周所有黑影齐齐剧烈一颤!

它们贪婪的低语瞬间暴涨,无数黑影疯狂往前挤,恨不得瞬间扑上来吸干我的鲜血、吞尽我的活魂。

就是这一瞬混乱!

我不管伤口剧痛,不顾浑身僵冷,不顾魂魄被撕扯的剧痛,身体猛地前倾,用尽毕生所有力气,朝着那道坟坑裂缝,疯狂扑冲而去!

身后无数黑雾瞬间暴动。

万千黑影齐齐伸手,无数虚无黑手疯狂抓来,想要拽住我的四肢、我的衣角、我的魂魄,把我死死拖回万阴中心。

阴风大作,黑雾乱舞,整片坟山的阴气瞬间暴乱沸腾。

爷爷的白骨身影瞬间动了。

枯骨脚掌踏过坟泥,身形一闪,瞬间拦在我身前。

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我,白骨手掌直直探出,抓向我的心口。

“别走!”

“入渊者,永不归阳!”

骨腔声音剧烈震荡,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

我看着他裸露的惨白牙床,看着他空洞漆黑的眼窝,看着这具由至亲血肉化成的枯骨。

心底最后一丝眷恋彻底破碎。

是他留给我的骨笛。

是他隐瞒的禁忌。

是他埋下的阴局。

我不再迟疑,侧身猛地避开白骨抓来的手掌。

枯骨指尖狠狠擦过我的小臂!

嗤——

皮肉瞬间被阴骨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伤口不流血。

裂口瞬间发黑、僵硬、冰封。

一股极致阴寒顺着伤口疯狂钻进血脉,顺着经脉直冲心脏、直冲颅腔。

半边身子瞬间彻底麻木、死寂。

我强忍魂魄撕裂、肉身冻僵、伤口腐寒的极致剧痛,身躯一纵,整个人狠狠跃进那道漆黑无底的坟坑裂缝之中!

身体悬空的一瞬。

身后整片后山坟地,万千阴魂齐齐发出无声凄厉的哀嚎!

整片山野黑雾翻腾、震荡、崩塌!

我坠落进无边黑暗。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身体顺着湿滑陡峭的土坡,疯狂向下滚落、滑落、颠簸。

耳边风声呼啸,泥土碎石不断砸在脸上、身上。

上方洞口传来无数抓挠、拍打、嘶吼的阴响,万千黑影紧随其后,化作漫天黑潮,顺着裂缝疯狂追落!

它们不肯放我走。

放我走,就断了它们唯一的活人阳气。

断了阳气,它们将重新被压回地底,永无出头之日。

黑暗无尽,坠落无尽。

我一路翻滚,不知跌落多久,浑身皮肉全部擦烂、磕破、淤青。

浑身伤口全部发黑、发冷、僵死。

体温飞速流逝,活气飞速消散。

掌心骨笛依旧在疯狂震颤,微光闪烁,牵引着整片地底的阴气,牵引着身后追逐的万千阴魂。

终于。

砰。

我重重摔落在一片冰冷坚硬的淤泥地面。

落地的瞬间,一股厚重到极致、压得人无法呼吸的地底阴气,瞬间将我彻底吞没。

这里没有风。

没有声。

没有光。

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是绝对、彻底、死寂的阴渊之地。

我勉强撑起残破的身躯,抬眼四顾。

这是一处巨大无比的地下石室。

四面岩壁潮湿滴水,布满漆黑阴苔,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千百年来亡魂抓挠、啃噬、挣扎留下的无数深浅爪痕。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遍布四壁。

看得人头皮炸裂,心底发寒。

石室正中央,一口无边无际的黑水渊静静铺展。

渊水平静如死,不起一丝波澜,黑得纯粹、黑得彻底、黑得能吞掉一切光线、一切生机、一切魂魄。

渊底深处,无数模糊惨白的人影沉沉浮浮、起起落落、飘荡不休。

那是无数被封禁在地底、永世不得轮回的亡魂。

是整片后山所有阴灵真正的囚笼。

裂缝上方,黑雾汹涌翻滚。

万千无面黑影源源不断坠落、涌入、填满整座石室。

它们堵住所有退路,围住整片渊边,密密麻麻伫立,无声凝视着渊边狼狈不堪的我。

前是无底黑水死渊。

后是万千噬魂阴灵。

上是封死的土层。

下是绝生的黑水。

我彻底被逼入绝处。

骨笛还在掌心剧烈跳动。

像是在渴望、在躁动、在催促。

耳边无数阴魂的低语再次铺天盖地响起,这一次不再温柔、不再隐忍,满是暴戾与疯狂。

“沉下去。”

“陪我们。”

“替我们。”

“骨笛归渊,你也归渊。”

“留下来,永远留下来。”

黑雾缓缓收缩,一步步朝我逼近。

无数黑色阴气丝线再次伸出,漫天飞舞,朝着我的头颅、心口、四肢疯狂缠来。

我知道。

这是最后一刻。

要么我被阴魂缠死、魂飞魄散。

要么,断笛、断引、断万阴出路。

我撑着残破冰冷的身躯,缓缓站直。

浑身伤口发黑僵死,半侧身子彻底麻木,魂魄摇摇欲坠,视线阵阵发黑。

可我眼神死死盯着掌心那截泛着惨白微光的骨笛。

这是爷爷的骨。

是至亲的骨。

也是害我入阴局、陷我入万鬼围杀、破我阴阳命格的凶物。

我指尖死死扣住笛身,指节崩到发白、发颤、出血。

我望着无尽黑渊,望着渊底无数沉浮的亡魂,望着四周层层叠叠死死凝视我的黑影。

心底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眷恋、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我低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在死寂的石室里轻轻回荡。

“我带你们出来。”

“我,也能送你们回去。”

话音落下。

我双手握紧那支招魂骨笛。

用尽此生最后一丝活人血气、最后一丝活人执念、最后一丝活人温度。

手臂高高抬起。

狠狠往前一送。

将这支缠魂、引阴、开万鬼之门的骨笛。

狠狠掷入无底黑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