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族永夜,黑雾如同流动的墨色海水,拍打着黑石筑成的城堡城墙
卡索盘膝坐在冰冷石床之上,指尖牢牢扣住魔晶。紫黑色混舞之力如同奔腾的暗流,一遍又一遍冲刷她周身经脉。经过也伮那一番警告之后,她不敢再有半分松懈。每一次运转功法,都要小心翼翼压制骨子里那股属于圣族圣女母亲的圣光本源。
两股力量的对抗,带来钻心般的酸痛
经脉内部,混舞力量蛮横霸道,圣族力量温润却异常顽固。每当卡索加大混舞之力的输出,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圣光便会不甘示弱地冲撞反抗,仿佛要冲破层层禁锢。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黑石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好几次,她险些控制不住力量失衡,连忙收束气息,大口喘着粗气。
半圣半混的血脉,既是得天独厚的天赋,也是刻在骨血里的枷锁。也伮看重这份力量,却又时时刻刻提防它。她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修炼无法再继续硬撑下去。卡索放下早已热度灼人的魔晶,浑身疲惫地靠在石壁上。石室之中光线昏暗,只有魔晶残余的微弱紫光,映出她落寞的侧影。
明明距离人间只有一层世界屏障,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她只能依靠魔晶传来的能量余波,模糊感知那边发生的一切。砰芭战败,也伮将人间的大权交到基拉度手上。她想象得到人间混徒之间暗流涌动的场面,却无法亲身抵达。
身心俱疲之下,困意慢慢席卷上来。卡索没有铺任何软垫,就这么靠着坚硬石壁,沉沉坠入睡梦。
梦境并不安稳。
梦里没有混族永无止境的黑雾,也没有圣族洁白神圣的圣殿。眼前是人间城市的黄昏,落日把高楼的轮廓染成橘红色。
街角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光晕洒落下来。
基拉度斜倚在斑驳的墙壁边,半张脸依旧被那副标志性的银黑面具遮挡。紫色的衣袍被晚风微微掀起,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破碎的玩偶碎片。他没有往日那份戏谑玩世不恭的语气,眼底藏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倦怠,抬眼望向远处灯火璀璨的街道,似乎在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搜集玩偶,应付天女。
几步之外,枯龙静静伫立。一身灰黑色劲装,身形挺拔沉默。他很少参与其余混徒的争执,只是独自抬着头,望着漫天渐次浮现的星辰。背影孤孑,仿佛和周遭喧嚣隔绝开来。他好像感知到什么,缓缓转过头,视线直直朝着卡索的方向望过来。
明明是梦境,卡索的心跳却骤然加速。
她想要开口呼唤他们二人的名字,想要走上前去。可无论如何迈步,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隔膜,声音也卡在喉咙里,半点都传不出去。她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基拉度指尖把玩碎片,看着枯龙沉静忧郁的眼眸。
就在枯龙的目光快要牢牢对上她视线的瞬间,一阵来自混族地底的魔能震荡猛地袭来。梦境如同玻璃一般轰然碎裂。
卡索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吸气,心口还在砰砰跳动。
石室依旧是那副灰暗模样,黑雾从石窗缝隙缓缓流淌进来。方才的梦太过真切,基拉度的神态,枯龙的眼神,全部清晰烙印在脑海之中。她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心底涌上一阵怅然。
不过是一场虚妄幻梦罢了。
现实之中,他们尚且不知道,在遥远的混族永夜,还有一个自己,时时刻刻牵挂着他们。
卡索站起身走到石窗跟前,望向外面翻滚不散的黑雾。思绪顺势飘向人间那一头。
人间,城市天台。
砰芭灰头土脸地站在晚风里,一身混舞服饰多处破损,刚刚败给天女的挫败感还盘踞心头。他攥紧拳头,满脸愤懑,不断发泄心中不满。
“都怪那些天女舞法太过狡诈!若不是我一时大意,那些玩偶根本不会被净化!”
砰芭愤愤不平的抱怨声回荡在天台。
一旁的卡恰抱臂而立,红色裙摆被夜风拂动,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
“大意?分明就是实力不济。还没摸清天女的底细就贸然出手,白白浪费玩偶。现在好了,权力落到基拉度手里,往后我们都要听从他调遣。”卡恰语气刻薄,言语之间满是不服气。
砰芭被说得面色涨红,却无力反驳,毕竟战败已成事实。
基拉度站在天台边缘,面具反射着城市霓虹的微光,听着两人争吵,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他抬手把玩手中新到手的玩偶碎片,语气慵懒从容。
“争执没有用处。也伮大人既然命我统筹诸事,自然会安排妥当。天女已经展露实力,往后行事不可再这般鲁莽。我们的目标,是收集更多玩偶,释放混舞。”
他几句话,便压住了砰芭与卡恰之间即将爆发的冲突。可只有基拉度自己清楚,他心里另有盘算,不完全只是遵从混舞王的命令。
枯龙就站在天台的角落,没有参与争吵。他望着脚下万家灯火,人间烟火热闹温暖,和混族终年不见天光的环境截然不同。他沉默不语,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他效忠混舞王,憎恶圣族,可望着这片人间繁华,偶尔心底会掠过一丝动摇。
乌丽缩在一旁,安静旁观所有人的神态,悄悄将这一幕幕场景,全部记在心里。
混族与人间的通道微弱闪烁,一缕极淡、几乎会被黑雾掩盖的黑雾讯息,穿越两个世界,偷偷钻进卡索所在的石室。
是乌丽。
她冒着会被基拉度察觉的风险,偷偷送来简短消息。黑雾在半空凝聚出断断续续的文字,转瞬就会消散。
【砰芭怨愤不甘,卡恰处处挑衅。基拉度接管大局,暗中谋划玩偶。枯龙总是独自发呆,时常望向城市灯火。天女们已经开始四处搜寻混徒踪迹。万事小心,混族监视无处不在,我不便久留。】
字迹消散,传讯黑雾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索怔怔站在原地。
乌丽传来的寥寥数语,将方才梦境的画面,和现实人间的境况重合在一起。
原来梦里所见枯龙凝望灯火的模样,并不是凭空幻想出来的。现实里的他,果真常常独自眺望人间夜色。基拉度看似游刃有余,周旋在一众心思各异的混徒之间,背负着也伮交付下来的压力。
可她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奔赴人间,不能插手混徒之间的纷争,不能走到那两个人的身边。只能困在这片永夜之地,靠着旁人传递来的只言片语,知晓他们的近况。
体内圣族血脉又一次隐隐发烫。方才梦境带来的心绪起伏,再次诱发血脉冲突。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卡索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要去到他们身边,唯一的出路,只有变强。强到足以让也伮放心派遣自己前往人间执行任务。
她转回石床,重新拿起魔晶。窗外混族黑雾翻涌呼啸,人间的纷争还在按照既定的轨道向前推进。天女们不断成长,混徒各怀心思,一场场交锋即将接踵而至。而属于卡索的抗争,依旧还在漫漫长夜之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