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眠是被鸟叫醒的。
山里的清晨凉得透骨,露水凝在草叶尖上,一颗一颗压弯了叶尖,随手一碰就滚落下来,沾湿她大半个袖子。她靠着树根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发硬,左肩那一处被石头砸过的地方还隐隐发麻,像有根细针扎在骨头缝里。她揉了一把脸,又甩了甩被露水打湿的头发,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
晨光从山隙间筛下来,满山青翠在雾气里浮浮沉沉的。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一样,有一种草木微涩的甜。
雾眠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腔里积了一夜的那点郁气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她想起昨夜被人追打、狼狈逃窜的狼狈样子,现在再看自己——裙子破了几道口子,膝盖结了一层褐色的血痂,浑身沾着泥点子与草汁。她低头端详自己片刻,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这样儿,要是放在现代,够发十条朋友圈。”
000号从晨光里浮出来,伸了个懒腰,昨夜的严肃模样好像跟着月亮一起退场了,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欠揍调子:“宿主,你昨晚的惨样要是能卖钱,你现在已经是富翁了。”
雾眠没理它。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循着水声找到一条山涧,捧着冰凉的水洗了把脸。水面上映出她的影子,蓬头乱发,脸上一道泥痕,唯独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带着一点不驯的生机。她掬了一捧水灌进嘴里,又把乱的发绺拢到耳后,才精神抖擞地继续往山里走。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她拍拍裙摆,“走!”
她其实没有目的地。从善堂跑出来,村子是回不去了,山里又不认识路,干脆顺着溪流往上走。溪水潺潺地流,她踩着石头跳跃,间或停下来看一看溪边的小花小草。因为心情好了,连脚心被石子硌到都只“嘶”了一声便继续蹦跶。
正当她转过一处山弯时,眼睛忽然被不远处的一抹白吸住了。
那是崖壁上方,斜斜探出一株半人高的灌丛。绿叶叠得密密匝匝,枝桠间却开满了细碎的白花,一小朵一小朵簇成花球,远远望去,像夏天里最后一捧雪。花瓣薄得能透出日光,边缘泛着一丝丝淡金,花开得极盛,几乎盖住了底下所有的叶子,像是把这整座春末的力气全聚到了一处。
雾眠站住了,仰头看着那丛白花。
“……荼蘼。”
她认得这种花。那是她前世最喜欢的花,每年春末五月的手机壁纸都是它。她那时懒得同人解释为什么喜欢一种开在花季末尾、谢了就没有别的花可看的花,只是觉得那满树的白太干净、太决绝,像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心事,赶在尾声前一股脑儿说出来。后来她在一本书里读过一句诗:“开到荼蘼花事了。”意思是荼蘼一开,春天就到了尽头,往后便是繁花落尽,夏日漫长。
她当时觉得这诗句凉凉的,可又莫名很喜欢。
像极了她。